欧阳乐家的灯全都亮着,薄纱垂着,看不清里面。
但他知道欧阳叔叔和林阿姨已经回来了,不知道欧阳乐在不在家。
那天见面之后,他们就再没碰过面,联系也寥寥。
他那一开始不知该如何倾泄、几乎要溢满出来的感情,在时间的拉长下,被冲淡了不少。
走到自家门口,门没锁,时乐一拧就开了,热气与饭菜的香味扑面而来。
金子豪正拿着一件羊绒衫比在时建东身前,何恋一旁笑得温柔慈爱。
一眼望去,是一幅和谐美满的“一家三口”。
大吊灯的水晶折射着温暖而明亮的灯光,他们像是电视剧里定格的主角画面。
时乐下意识退了一步,那念头来得迅速,他不该回来。
这里早就不是他的家,又何来“回家”之说。
但没等他转身离开,站在那里其乐融融的三人已经都转过了头,一脸诧异地看着他。
好像他是个不速之客,没有打招呼就在过年前来到别人家,打扰到他们。
时乐的脸沉了下来,像外面冻住的冰,冷得一点表情也挤不出来,连装作轻松都变得困难。
时建东的神情也迅速冷下来,刚才的笑意消失无踪:“不进来,在门口做什么?”
“我……”
话还没出口,一只有力的手臂忽然套住他,掌心落到他肩头。
下一秒,他被带进了一个熟悉而坚实的怀抱。
时乐下意识抬手抓住那只小臂,回头一看,映入眼帘的是欧阳乐锐利干净的下颌线。
“时叔叔,新年好啊。”
欧阳乐的突然出现,让原本将要凝滞的空气一下活络起来。
时建东迈开僵立的脚步,往门口走来。
只剩金子豪还举着那件衣服,愣了半晌,也跟着迎了过去。
“哎呀,你怎么来了,我正想着晚一点去你家拜年。”
时建东明显高兴,原本还等着时乐到家后再去欧阳家拜年的。
欧阳乐轻轻一笑:“我爸妈马上过来。”
“真的啊?”
这“一家三口”的眼睛同时亮了起来,唯独还被禁锢在欧阳乐怀里的时乐,没有一点笑意。
欧阳乐没有搭话,而是低头看着怀里的人。
那只仍搭在自己小臂上的手白皙而纤细,此刻正垂着眼,嘴角绷得笔直。
“乐宝,去我家过年吧。”他没有放轻声音,但却是商量的语气。
时乐的心动摇了。
如果只能二选一,相比在这里忍受吞不下的怨气,他宁愿再让自己沉进那份伤人又要命的感情挫折里。
可还没等他说话,金子豪抢先开口:“欧阳,我也能去吗?”
“对啊,你们同龄人一起多热闹。”何恋顺势附和,还给时建东一个示意的眼神,“你说呢,他爸?”
时乐抿住嘴,抬了抬肩,把欧阳乐的手甩开。
就在这时,欧阳叔叔和林阿姨也到了。
气氛变得更加热闹,拉着推着,全都进了屋。
时乐像神游一般站在原地,灵魂轻飘飘地浮在体外。
他看着眼前熟悉的人、熟悉的房子,却出一种疏离得近乎荒诞的错位感。
这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这里的一切,都不属于他。
欧阳乐不过陪父母寒暄了几句,再回头时,时乐已经不见了。
“乐宝呢?”他直接打断了屋里正在进行的谈话。
最先抬头看他的,是他自己的父母,眼里立刻浮起担忧。
何恋勉强笑了笑,随口接道:“是不是累了?不想说话,上楼去了吧。”
欧阳乐当即起身:“我上去看看。”
金子豪跟着站起来:“走吧,我带你去。”
一前一后上楼,金子豪刻意放慢脚步:“他对这个家敌意太大,太任性。你父母来了,他还躲起来,让你看笑话了。”
欧阳乐眉梢微挑,眼神冷得像风口的冰片。
金子豪推开一间朝北的房,屋里干净得没有一丝活痕迹,和客房没差别。
“这不是时乐的屋子,他房间呢?”欧阳乐的声音淡得毫无情绪。
金子豪装作自然地解释:“他总不回来住,我就搬进去了。你也知道我身体不好……”
“我不知道。”欧阳乐冷声截断,“也不在乎。”
金子豪的脸肉眼可见地僵住,出现了裂缝。
欧阳乐继续说:“你在我这装没有一点意义,让人厌恶。”走廊的灯光映在他眼底,反射着锐利的光,“明天。不,现在,你立刻把你的东西从他屋里搬走,把他的东西恢复原样。”
“凭什么?这是我的家!我不搬!”金子豪涨红着脸,握着拳,像是被狠狠羞辱。
欧阳乐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睨了他一眼:“你可以试试不搬的后果,如果你觉得你能承担得起。”他冷冷地继续说,“而且,这是时乐的家。”
他说完,不再和金子豪多说一句废话,转身下楼。
之前对长辈的温顺和礼貌,此刻全收了起来,剩下的,是压不住的强势。
“我去找乐宝。”他转向时建东和何恋,语气冷得没有温度,“把乐宝的房间复原。时叔叔,这不难做到吧。”
气氛瞬间变得凝滞尴尬。
欧阳乐要离开,他父母也随之起身。
几句寒暄之后便告辞,不管时建东夫妇如何挽留,都没有再留下。
出了门,他母亲林咏荷轻轻皱眉:“乐乐不在家,他会去哪儿?”
“我去找他,爸妈你们先回家吧。”
“嗯,好。”林咏荷叮嘱道,“找到人就回来,让乐乐也跟着回来。”
“知道了。”
欧阳乐掏出手机,一边打电话一边走向车库,可拨出的电话却一直没有人接。
第12章 等着我
从家中出来,时乐慢慢走着,其实他也不知道要去哪,只是胸口难受得像被什么堵着,必须得离开。
他的思绪随着脚步想,何恋是个让人讨厌的继母,还带了一个更令人厌恶的金子豪。
但她却是一个好母亲。
她对金子豪的照顾无微不至,为了儿子的利益,她能把一套假象维持得天衣无缝。
时乐今天看着她,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声音,要是我妈还在就好了。
他脚步一顿,随后迈大步子,拦下一辆出租车。
快过年了,他也想去看看他的妈妈。
时乐的母亲陈虹,此刻正陪着女儿拆礼物。
上个周末是小女儿五岁的日,家里办了场热闹的日宴,收了许多礼物。
临近过年,这些天一直忙,礼物都堆在一旁没拆。今天好不容易腾出一点时间,孩子早就等得心急。
门铃响起,陈虹愣了一下。
看看时间已是晚上快八点,她不记得约过谁来。
她老公从楼上探出头,问:“是谁啊?”
陈虹摇摇头,喊保姆去开门,自己没动,继续陪着女儿拆礼物。
门“咔哒”一声打开的瞬间,时乐的手不由握紧,心跳比平时重了两下。
——开门的不是妈妈。
这是涌到他心里的第。
“你好,你找谁?”保姆看着门外的陌年轻人,神情微微警惕,却又因为他的出现愣了一下。
她又问,“你是?”
门只开了一半,时乐顺着缝隙望进去,能看到陈虹的背影。
他刚要开口,却看见妹妹抱着陈虹的脖子,亲昵地撒娇。
他看不见陈虹的表情。
只觉得一只堵着的胸口又被什么一下压住,出一种说不清的惧怕与退却。
时乐抬头,勉强挤出一个礼貌的笑:“不好意思,找错了。”
话一说完,他转身就走,连一秒都不敢停,就像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会在下一瞬把他整个吞掉。
保姆关上门,回去时陈虹问:“是谁?”
“说是找错了。”保姆笑着补充,“是个特别帅的小伙子。”
陈虹顿了一下,轻声重复:“小伙子……”
她猜出是谁,但她没有将电话给猜中的人打过去。
看着眼前乖巧依恋自己的小女儿,她咬了咬牙,狠下心。
欧阳乐的车出了小区,开得很慢。他怕时乐根本没走远,只是在附近随意转转透口气。
他绕着附近开了两圈,没看到人,电话继续打着,还是没人接听。
他想了又想,像心底有什么被牵了一下似的,最终还是驱车去了陈虹家。
这次开的门不是保姆,而是陈虹本人。
门刚拉开的一瞬间,陈虹眼底闪过一丝失望,那神情像是从高处骤然坠下。
“欧阳?”
欧阳乐挂着礼貌的微笑:“陈阿姨,好久不见,新年好。”
陈虹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上门,侧身道:“新年好,进屋说吧。”
欧阳乐却摇了摇头:“下次吧,今天来得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