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着母亲的身体,慢慢地把她扶起来,让母亲坐到床边。
老太太缓过气来,对郝恩赏笑着说:“刚才在找我的照片。”
郝恩赏急了:“您的照片掉床底了,您让我们找啊!您这么趴地上,摔了怎么办?您能自己起来吗?”
说完,郝恩赏趴到地板上。
她往床底下一瞧,床底下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我去找我哥要个手电筒,妈妈,您什么照片掉了啊?”
老太太说:“我小时候的照片,那张我跟我爸爸妈妈的全家福,你还记得吗?”
郝恩赏愣住了。
她知道老太太又犯糊涂了。
自从老太太生病后,会时不时念叨她小时候的一张全家福照片。
可这张全家福,谁也没见过。
她父亲的照片,她和郝贤都没见过。
关于这个姥爷的事,他们知道的很少。
只听说在老太太很小的时候,她父亲就去世了。
2
老太太的脸上,刚才趴在地板上时沾了一些灰尘。
郝恩赏对她说:“妈妈,咱们去洗个脸,顺便把澡也洗了。”
郝恩赏只要时间允许,下班后会过来帮着照顾母亲,帮她洗头洗澡,帮她洗内衣。
但因为要照顾清北,每周能抽出时间过来两次就不错了。大部分的时间,还是靠王雅丽在照顾母亲。
“好,”老太太爱干净,喜欢洗澡。她抬手在头上抓了抓,然后拿到鼻子下闻了闻,“等会儿你顺便把头发也给我好好洗洗,我头发好像有味儿。”
“成。”
郝恩赏打开衣柜,给母亲找洗澡换洗的衣服。
3
郝恩赏把浴缸的水放好后,将母亲领到卫生间,帮她脱衣服,然后扶着她进浴缸。
老太太坐在温水里,兴奋得直拍水。
望着母亲开心的样子,郝恩赏发现她的一些行为举止,真是越来越退化成孩童了。
水花溅在母亲的身体上。
母亲的身体已经老得变形,曾经能分泌出甜美乳汁的两个乳房,像两个瘪口袋耷拉在胸前。皮肤还是很白,但没了弹性,也没了光泽。
一切都在明晃晃地提醒:她的生命在逐渐走向终结。
郝恩赏的心里涌起一阵伤感。母亲年轻的时候,多美多健康啊。
“恩赏,你发啥呆?快给我洗头啊!”老太太不满地看了郝恩赏一眼。
郝恩赏弯腰给母亲洗头。
将母亲的头发打湿后,郝恩赏往自己手心挤洗发露:“妈妈,您今天为啥要打嫂子呢……您不要打人,好吗?”
老太太身体一僵:“我没打王雅丽,我怎么会打人呢?这么粗鲁没教养的事,我怎么会做呢?王雅丽在说谎!”
见母亲反应有些激动,郝恩赏便没再谈下去。
4
郝恩赏轻柔地揉着母亲的头发,头发上掉下去的白泡沫,漂在浴缸里,老太太立马开心地去捞。
郝恩赏轻轻叹气:“妈妈,如果有一天您忘记我了,我该怎么办啊?”
郝恩赏很害怕母亲会忘记她。
老太太咯咯直笑:“人老了会糊涂,可再糊涂也不会忘记自己生的孩子,除非得了老年痴呆症。”
老太太不知道自己得了老年痴呆。
他们告诉她,她只是有些健忘,属于正常衰老现象。
未等郝恩赏说话,老太太又说:“你是我好不容易生下来的,就算我要忘记所有人,都不会忘记你的,你就放心吧,闺女。”
老太太的语气充满宠溺。
郝恩赏的鼻子一酸,眼睛里顿时盈满泪水。
她很感动,也很内疚。
她觉得母亲对她的爱深如海,可她呢?对母亲的爱,相比之下,充其量只能算是一片浅湖。
等母亲真的不认识她了,给她的生活带来无尽的麻烦和痛苦,她和郝贤会心照不宣地选择放弃母亲吧!
送她去养老院,不就是一种变相地放弃吗?
5
“你怎么不说话了?”老太太问郝恩赏。
“我在听您说呢!”郝恩赏声音有些哽咽。
老太太立马注意到郝恩赏情绪不对,她扭头望着郝恩赏,见她眼圈红红的。
“你怎么哭了?有人欺负你吗?”老太太很认真地问,眼睛里冒着怒火。
“没有。”
老太太叹气:“那一定是清北考试又考砸了……这孩子笨,像他爸爸,不能读书就让他学门手艺吧。思嘉学钢琴,钢琴弹得好,他肯定学不会,你就让他去学给钢琴调音吧!只要有人弹钢琴,就需要给钢琴调音的手艺人。”
郝恩赏哭笑不得:“您以为给钢琴调音简单啊?也很难的,也是需要有一定的钢琴基础的,不懂音乐的人,可干不了这个,以为修个桌子椅子呢。”
老太太微笑:“这个也干不了……那就去扫大街吧,北京这么多大街,总是需要人扫的。”
如果不是自己亲妈,郝恩赏都想夺门而出。
6
因为家里出了这种事,郝贤申请休10天年假。
他跟王雅丽商量好了,休假的这些天,他来照顾老太太,她好好休息一下。
不需要照顾老太太的日子,王雅丽觉得简直不要太爽。
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只被困在笼子里的鸟儿,如今终于放出来了。
第一天,她自己去购物,做美容,看电影。
第二天,她上午去做头发,将头发烫了一下,下午她约朋友去喝了下午茶。
到了第三天,她额头上的包消得差不多了,用粉底就能遮盖住了,她便买飞机票回了娘家。
她很想自己母亲。
这次她打算在娘家好好待几天。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在娘家待的那几天,又是一地鸡毛……
第59章 悲伤的母亲
1
王雅丽是提着大包小包回娘家的。
她给母亲买了从内到外的几身衣服,还有稻香村的糕点。
给弟弟弟媳也各买了一件衣服。
侄子阿星小两口在上海打工,他们把2岁的女儿诗诗放在家里照顾,王雅丽也给诗诗买了一千多元的东西。
这次她回家,郝贤还特意给了她1万块钱,是他孝顺她母亲的。
其实平时王雅丽也会给母亲一些钱和物。
母亲的部分医疗费,过年过节的孝顺钱,换季的衣服……她都会给一些。
给母亲的这些钱,一部分是王雅丽找郝贤要的,一部分是她自己偷偷攒下来的私房钱。
因为不是自己挣的钱,自己手里也没什么钱,每次给钱都有些抠抠搜搜,给不了多少。
经济上没底气,王雅丽觉得这是作为全职妈妈最大的悲哀。
虽说老公挣下的钱,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可哪里有自己挣的钱花起来爽快?
2
王雅丽回家的当天,把礼物发给大家,大家还是很开心的。
家里一团和气。
第二天,王雅丽哪里也没去,她就在家里帮母亲洗衣服洗被子。
母亲住的那间屋,犄角旮旯她都给清扫到了。
见闺女这么卖力地干活,再想想儿媳妇敷衍的态度,母亲坐在床上一边抹泪一边向王雅丽诉苦。
“还是闺女好,雅丽啊,你在北京,好久不回来一次,你是不知道妈过的什么日子……妈的日子不好过啊,每天要看秋月的脸色……你弟是个怕老婆的,不管秋月怎么甩脸色,他都不敢帮我说句话……儿子就是给别人养的,都听媳妇的,哎,人老了讨人嫌哩。”
“妈,你别多想。”王雅丽很难过。
离母亲太远,回来一次不容易,这些话即便母亲不说,她也能想到。
3
“我没多想,她就是这种人,对老人没孝心!”母亲恨恨地说。
王雅丽没吱声。
她心里明白,这事不能怪弟媳,是她母亲要求太高了。
就拿她自己来说吧,照顾自己母亲和照顾婆婆,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
照顾自己母亲,心甘情愿,做事情也是带有感情的。
照顾婆婆,大多时候是被逼无奈。
母亲又说:“动不动就对我不耐烦,有时家里买了好吃的,还藏起来,害怕我吃了。”
王雅丽的心钝钝地疼。
但她还是轻声安慰母亲:“妈,是不是你太敏感了?以后你想吃什么,跟我说,我买了快递给你。”
顿了顿,王雅丽又说:“王犁要上班,秋月要照顾你,还要照顾诗诗,已经很辛苦了,有时难免心情不好,你别跟他们计较。”
“雅丽啊,妈只是老了,又没变傻,我心里清楚得很,秋月就是嫌弃我。有时我在客厅里,她都不愿意去客厅,把自己关她的房间里。”
未等王雅丽说话,母亲叹了一口气:“秋月对你也有意见,到时你看吧,她肯定会找你别扭。”
王雅丽哑然失笑:“我就在家里待这几天,她能找我什么别扭?我不惹她不就成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