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日不归家,东方朔担心儿子没钱用。
虽然他每月俸禄直接送家去,可多为米面绢帛之物,银钱极少。
刘彻令东方朔做出书写的楮皮纸,东方朔不敢这个节骨眼上溜号回家,只能叫儿子亲自来取。
约莫过了一炷香,同曹襄年龄相仿的少年骑着毛驴由远及近。
东方朔迎上去就把怀中手帕包裹的金币递给他,叮嘱几句,便令他速速回家。
同时,远在未央宫的刘彻召集几位重臣商讨纸的相关事宜。
造纸术自然由朝廷管控。
地方上也要修建纸场,否则纸张皆从京师出发,劳民伤财。
刘彻也不是要商讨在何处设纸场。
此事他已经考虑清楚。
今日是讨论令谁督办此事。
刘彻不敢把此事交给东方朔,担心他醉酒误事。
几位重臣无法理解此举,不过一张纸罢了,何须兴师动众。
刘彻令黄门搬来书案,配上笔墨,又给每人一卷竹简和一张纸,令几人誊抄。
写了半张纸,几个人精终于意识到纸的用处,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一个说造纸场不能用地方官吏,一个说应当令清廉正直的官吏督办此事,一个询问如何定价,收入是归地方还是归中央。
刘彻给几人十几张纸,令他们回去写下详细章程。
几位重臣离去,刘彻令谢经前往纸坊算算有多少废纸厕纸。
不用春望以及别的黄门,是因为谢经饱读诗书,计算记录对他而言毫不费力。
傍晚,十辆车陆续抵达未央宫。
当天晚上,两车纸分给宫中女眷。
翌日朝会结束,参加朝议的所有人都得了一捆楮皮纸和一捆竹纸。
幸好谢晏不是侍中。
要是他参加朝会看到这一幕,就是嘴上不说,心里也得来一句“一人两捆纸,上坟呢。”
不过几日,建章守卫就发现无论上午还是下午,总有人在园外徘徊。
鬼鬼祟祟不像好人。
守卫把此事告诉韩嫣。
田蚡死后,韩嫣做贼心虚,愈发不敢靠近皇宫,就请卫青进宫面圣。
刘彻稍稍一想就知道有人惦记造纸术。
便令卫青告诉东方朔,无论是谁,胆敢泄密,以谋逆论处!
东方朔得了卫青的话就嘀咕:“若是谢晏呢?”
卫青对于他的怀疑很是不满,不客气地说:“他不是你!”
东方朔噎住。
卫青:“他若泄密,轮得到你们做出书写用纸?”
天下能人异士众多,谢晏要是把做纸方子卖出去,轮不到东方朔领赏。
东方朔无法反驳,嘴巴动了动,在喉咙里抱怨。
卫青前往犬台宫提醒谢晏近日不要外出。
虽然外面很少有人知道谢晏先做出竹纸和楮皮纸,可是建章园林人多嘴杂,他做纸也不曾遮掩,哪个果农在外面显摆一句,小谢先生也会做纸。
难保没人铤而走险绑了他,逼他交出做纸法子。
有些时候不是谢晏不想出去就不必出去。
谢晏可是方圆十里唯一的兽医。
五月初四下午,谢晏和杨头拉着一车艾草刚到犬台宫门外,赵大就跑过来,说乡民找他,此刻在西门等着。
谢晏回屋找他的小药箱,杨头去厨房给他拿一把大刀。
“你应该给我找一杆枪啊。”
谢晏看着大刀哭笑不得。
杨头:“刀锋利!”
谢晏:“一寸长一寸强!”
杨头转手把刀塞给赵大:“那我去——”
“别去了。我找守卫借一杆。回头找建章的工匠打一把长剑。”谢晏接过大刀,“长枪远攻,大刀防身。”
赵大:“不如叫杨头和你一块去。”
谢晏:“我还要护着他!”
杨头不好意思地笑笑:“那你早去早回。”
谢晏点点头:“估计不是什么大事。这几年乡民都知道,猪瘟、牛发疯,都无药可医。”
果不其然。
这个时节草料多,又是孩子牧羊,羊喜欢吃就使劲喂,便吃多了积食。
孩子不懂,长辈不知,以为羊得了重病,着急忙慌找小谢。
饿上一两日,灌点温水或者盐水就差不多了。
谢晏也没有开方配药,令羊的主人今晚留意着,便准备回去。
就在这时,一妇人抱着孩子上前。
谢晏心里微微叹气。
说了多少次,他是兽医,兽医啊。
谢晏打开药箱,等人到跟前,他仔仔细细给孩子检查一遍,又问今日可曾用饭。
虽然谢晏不会把脉,但望、闻、问一样不少,因此也能断定孩得了口腔炎。
也是孩子幸运。
如今天热,谢晏药箱中常备清热解毒的草药。
谢晏从药箱夹层中拿几张纸,打开一包包纸包,给小孩配三副清热解毒的药。
其中一味药材乃黄连。
谢晏提醒孩子娘,孩子不想喝不要怪孩子不知好歹。
注意到药箱中有竹片,谢晏叫人找来笔墨,他把清热解毒法写下来。要是这三副药不成,他们进城抓药,可以省下看诊费。
这么一耽搁,谢晏回去的时候太阳落山了。
没想到半道上真遇到事。
拦路的人身着锦衣,很是有礼,下马就拱手道:“小谢先生,我家主人请小谢先生明日一叙。”
谢晏突然觉得刘彻也挺好用。
“狗病了还是马疯了?”谢晏明知故问。
拦路男子愣住,过了片刻,恍然大悟,明显才想起来谢晏是狗官,但他不养狗,他是兽医。
男子尴尬着笑着说:“小人府上不养狗,马也没疯,只是主人久闻大名——”
“行了!”
谢晏饿了,着急回去用饭,“近日朝中只有一件事,造纸。听谁说我会造纸?莫说我对造纸术一知半解,就是真会,我会告诉你家主人?你家主人不知道我和陛下什么关系?”
拦路男子惊到失语。
谢晏抡起驴车上的长枪:“看来你家主人初到京师,不知道我和陛下的事,也不知道我虽为狗官,但习武多年!”抬手长枪出去,点住男子咽喉。
男子吓得一动不敢动。
谢晏抬手把枪扔到身边,再不扔就脱力了。
“让开!”谢晏沉声道。
男子慌忙退开。
谢晏回到犬台宫,用了饭就去找韩嫣,令他严查。
这才几日,他会造纸的消息就传扬出去。
韩嫣:“是不是你跟人显摆过?”
谢晏:“今天下午我出去是临时起意。即便那人知道我会造纸,也不可能恰好在半路上等我。定是我前脚离开,后脚有人跑出去告密。我看建章园林多处作坊应当用篱笆或者夯土墙隔开,平日里不可随意走动!”
明日五月五,谢晏就是出去置办过节的物品也应当是上午。
谢晏平日里走东门,以前主父偃堵他就在东门。若是无人告密,那人应该在东门,而不是在西门。
韩嫣:“此事应当严查。改日陛下过来,我会向他建议。园子里的人越来越多,是该立规矩。”
“念他初犯,警告一番便是。”谢晏道。
韩嫣:“你还真是医者仁心。”
谢晏白了他一眼,转身离去。
五月下旬,犬台宫周围多了几堵篱笆墙。
不是把犬台宫围起来,而是把果林、果农宿舍围起来。
篱笆墙上开了门,门上没有锁,只是进出需要走门,无法跟以前一样随意钻林子乱窜。
六月下旬,天气炎热,小霍去病放暑假,谢晏和杨头领着他去掏蜂蜜,发现纸坊四周多了一圈一丈高的夯土墙。
谢晏割蜂回来,特意在园中转一圈,发现兵器坊四周也是夯土墙。
养猪场、马棚等牲口圈外反倒是篱笆墙。
多处的门没有锁,但足够阻止园子里的人随意走动。
谢晏不禁同杨头说:“韩嫣的动作真快。”
杨头:“不说别的,韩大人做事没叫陛下失望过。”
“他就是太体贴,以至于如今都不敢靠近皇宫。”
谢晏想想韩嫣自以为是干的几件事,虽然有自己的目的,想要借此讨好刘彻,但也确实为刘彻着想。
杨头:“你说的是不是他帮太后找女儿?”
“什么女儿?”
霍去病翘着二郎腿躺在车上,闻言瞬间爬起来。
谢晏:“太后和先帝在一起之前,在宫外嫁过人,生个女儿。先帝病逝后,太后不曾派人寻找,也不曾叫平阳公主偷偷帮衬,显然不想叫世人知晓。
“韩嫣直接告诉陛下。陛下把人认了才告诉太后。即便太后有心认这个女儿,身为当事人却是最后知道这件事,心里肯定有些膈应。”
霍去病一时无语。
谢晏奇怪,这小子不是很好奇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