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刻即使看见迟愿不请自来,狄晚风也已无力怪罪,只是艰难命令狄雪倾道:倾儿你不是要护为父三日无虞么还不过来为为父压制毒素
怎么,遣走了毫无怨言为你去死的人,才想起自己还需求人救命么。狄雪倾不想浪费丝毫内力为狄晚风驱毒,但此时此刻她也的确不希望狄晚风就这么一命呜呼了。矛盾的心情让她一时难以抉择,于是在淡淡一句冷嘲热讽后,她仍然只是定定的站在原处,既没有离开也没有上前。
迟愿察觉狄雪倾的犹豫,轻轻抚按她的手臂,解围道:不劳雪倾调用内力,我替他压制便是。
大人。狄雪倾闻言,瞬间厘清了思绪,摇头道,还是由我来吧。
迟愿知道狄雪倾不愿累及她,又再劝道:放心,我不会损耗太多,吊着他不死就是了。
不,我来。狄雪倾的态度却愈加坚决。
好吧但你千万不要勉强自己,若有不适就立刻停下来,好么?迟愿犹豫片刻,终究还是为狄雪倾眼中的坚持让了步。
狄雪倾柔柔浅笑道:知道了,就按大人说的,吊着不死就行了。
嗯。迟愿既心疼又忧虑的应了下来。
随后,狄雪倾吩咐霁月阁暗哨将狄晚风扶到长榻上端坐,以便自己为他压制毒素。不消片刻,细密的汗珠在狄雪倾鬓边额角浮现出来。迟愿知道,那是真气被过度消耗的表现,她微微握紧拳心,恨不能将目光化作利刃将那恼人的狄晚风剐上百千遍。
大约一盏茶的功夫,狄雪倾终于收势下榻,脸色明显比方才惨淡了许多。
我扶你回去休歇。迟愿立刻上前揽住狄雪倾的腰肢。
路过客栈大堂时,迟愿顺势点了份温热的桂圆红枣银耳羹让伙计送到房间。
进屋后,迟愿把狄雪倾牵到床边坐下,又将那双泛凉的双手扣进掌心里,满目怜惜道:难为你了。
狄雪倾缓缓摇头,带着一抹厌恶神情,试探问道:平心而论,大人是否觉得我为狄晚风压制毒素,是优柔寡断,以德报怨?
迟愿微笑应道:换做别人,我大概会觉得那人是看在骨肉亲情的份上,不忍见死不救。但若那人是雪倾的话
是我怎么?见迟愿故意停顿,狄雪倾配合追问。
迟愿微笑道:是你的话,多半是嘴上说着不在意,其实根本不甘心,仍对那未知的过去抱有尽数洞悉的期望。所以你既没有犹豫不决,也并非对狄晚风仁慈怜悯,你只是在为达到目而妥协,等到真相大白或者心灰意冷时,便会像从前一样锱铢必较,杀伐果决。
听起来不像夸我,但很受用,我喜欢。狄雪倾释怀浅笑。
放心,我不会因此便笑你心慈手软。迟愿认真又道,说到底,狄晚风毕竟是你的父亲,既然难免刀剑相向,今日救他一命便可堵上悠悠众口,省得来日那些不相干的人指摘你不念生恩,弑父灭亲。
什么生育之恩,不过是生育之实罢了。狄雪倾目光渐冷道,当初还不如让他和时御史一起死在北境雪地,便不必有我来到世间吃苦受罪走这一遭。
这可难住我了。迟愿闻言,牵起狄雪倾的手,依恋道,既不舍你生来痛苦,又不舍你从不曾来,留我一人孤独于世,心无安处。
罢了,雪倾既来之则安之。狄雪倾散去眸中冷寒,温柔回望迟愿,却又调侃道,到是大人,有那么多公子佳人蜂蝶环侧,想孤独于世心无安处也不是件易事呢。
怎么又拿我说笑起来了。迟愿满目宠爱,但仍难掩忧色道,不过,那狄晚风惯来不是守信之人,眼下哄你耗费内力帮他压毒,难保三日后不像从前那样出尔反尔欺骗于你。
一抹决绝之色划过狄雪倾的眼眸,她平静应道:那何尝不是我要的一种答案呢。
春寒霜重,入夜渐深,一骑车驾匆匆北上,似往永州进发。早在车出客栈不久时那几个探子便已盯随上来,不停不歇的跟了大约三四个时辰,终于等到车驾驶进小村马店,车中人进店打尖了。
料峭夜风时起时落,吹动望竿高处的薄纸x灯笼吱嘎作响。探子们有了前车之鉴都不敢贸然闯进车马店中,只能潜伏在周围徘徊顾看。等他们透过旧木窗棂看见那道清瘦孤寂的背影时,更加确定那女子就是他们要寻仇的人,于是便将狄雪倾再次落脚的消息,飞马回传给正在后方赶来的三不道人。
虽说在清州时是正青门最先发现陆府被御野司围住,也是正青门最早瞥见狄雪倾出没在陆府周围又上报到正云台,但得知消息后,三不道人便暗下决心,必须由三不观拿下擒获贼首之一的功劳。不为别的,便是为那还扣押在御野司中的九云浮霄宝剑,他三不观也务必要争这个先!
只是三不道人没有料到,正青门从泰齐城就跟丢了狄雪倾的踪迹,他自家的探子也是耳目不济,四处探访多时都没有丝毫收获。直到冬去春来惊蛰时节,才终于在永凉交界找到了狄雪倾栖身的小村。
彼时狄雪倾已与迟愿汇合,正准备去寻狄晚风算账。
自从与霁月阁割席分坐后,阁中人手便不再受狄雪倾节制,身旁虽有迟愿同行,却不能像清州那样调用御野司卫,否则被人发现她和狄晚风的身份,还不等谋划一二就被有心人拿去请赏了。
狄雪倾正盘算着从哪里借些手段来胁迫狄晚风才好,这三不观的探子就送上门来了。于是她并未甩开那两个探马,而是暗中诱着他们一路跟到了狄晚风藏身的客栈。
可惜两个探子成事不足败事有余,仅在临死之前放出了信弹,再没有传递出其他任何信息。狄雪倾也只能顺势而为暂时留在客栈,再图他法。
而三不观的后续人马看到同门遇险的信弹后,只能再次遣人手追查探看。此时宫徵羽伪装已毕,当即便给新探子上演了一幕狄雪倾仓促逃离客栈的假象,将三不道人和他的门徒弟子们一并引向了永凉边界。
一路上狄雪倾车驾行缓,三不道人催马疾飞,天未见亮时,三不观众人已尽数赶到了狄雪倾落脚的车马店,数十人仗着人多势众把偏陋小店围了个水泄不通,三不道人更是首冲在前第一个闯进了店门。
去把那谋逆贼首给贫道揪出来!三不道人用力一甩拂尘,正气凛然的吩咐。
门徒得令,霎时散开来挨个房间去寻人,直扰得店中鸡飞狗跳惊呼四起。
碍于狄雪倾有云弄九境之名,三不道人虽来势汹汹却也不敢轻敌,他正压低了眉宇在一片混乱中谨慎观望四周,忽然听见二楼传来几声惨叫,随即便有四名弟子同时被人从房中劈出门来。
只见那四人撞破腐旧木栏,摔在客店正中,把两幅残桌烂椅砸了个稀碎。三不道人当即便知房中人功夫不浅,轻功一点起身直奔二楼房间。然而房中女子似乎并无交锋之意,等三不道人来到门前时,她已经推开了窗扇,正欲脱逃而去。
哪里逃!三不道人以为狄雪倾寡不敌众不愿冒险,陡然生出几分底气,提起长剑便追刺上去。
那女子快速回眸瞥看却没有应声,只用掌心压紧了白纱纬帽,然后便利落跃出窗外,又使轻功翻到了客店高处。
狄雪倾,你给我站住!夜幕晦涩加之轻纱遮面,三不道人看不清女子的五官轮廓,只能凭女子的身形和几许云弄心经的身姿步法,断定此人正是从前的霁月阁主。
偌大功勋就在眼前,三不道人自然不肯放走到嘴的鸭子,他赶快也跳窗而出,跟着狄雪倾来到客店院落。两人一前一后追逃不止,又有众多三不观弟子尾随包抄,一行人就这样兵荒马乱乌泱乌泱的离了车马小店,越奔越远。
直到破晓天光裹着尚未消散的寒气在天边缓缓铺展开来,那一群人终于成功缩小了包围圈,将孑然一身的白衣女子囚在了正中间。
此时女子身上已经沾染了不少血迹,有敌人的,也有她自己的,点点斑驳暗红,就像腐败残梅凋零在污秽将融的脏雪上。长时间为狄晚风祛毒的内力消耗,将她熬到了近乎于油尽灯枯的状态,而三不观弟子又锲而不舍的追了她整夜时间,明枪暗箭片刻无停的往她身上招呼,外忧内患一并袭来,着实令她无法招架,只能如困兽般落入了最后绝境。
一条被拔了牙齿的丧家犬,还想逃出贫道的掌心?说说吧,当初你勾连逍遥堂方士殷,害本座落入御野司大牢失却云霄剑的帐,该如何偿还!三不道人用剑锋指着狄雪倾,讥讽控诉,义愤填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