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想来, 林桃真的不应该任由自己的好奇心发作,偷看那份体检报告。
……
四个月前。
深蓝基地内部的人员体检全部结束, 作为当周的轮班人员,林桃负责将这些体检报告系统整理归纳,方便下次查询。
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数据屏上报告自动分类, 百无聊赖地翻着手下的纸质资料, 思绪早不知道飘到哪里去。
在基地的大部分时间实际上是平稳而且有点无聊的。燕信风不是好战贪婪的首领,他的规划里永远带有很长一段时间的修养期,因此对于林桃来说,她能想到的事情也绝大多数跟基地有关。
纸张在手下反复翻动,不自觉的,林桃想到了那个omega。
漂亮的omega, 坏脾气的omega。
燕信风的omega。
从三年前卫亭夏出现,林桃一直对他有一种好奇,那更像是一种无意识的窥探, 想知道他为什么出现,为什么与燕信风结合,又为什么懂得那么多的知识。
这是极其可悲的劣根性,应该被尽力扼杀,可在这样一个无人管理的深夜,林桃突然任由劣根性疯狂生长。
她迅速坐直身体,接管了数据屏的自动整理,简单搜索以后就找到了卫亭夏个人的体检报告。
这些报告理论上是单项查看,除非有重大疾病伤害,否则只有体检人自己能看见。
林桃这时候看报告也没什么用,只是单纯满足一下没用且烦人的好奇心。
然后她就看到自己永远都不该看到的几行字句。
【综合生理扫描:
宫内发现:单一活性孕囊
预估孕周:12周+3天
胚胎发育指标:符合当前孕周
风险评估:
孕酮水平偏低。
体内激素水平失衡。
综合评估:
存在先兆流产显著风险,建议尽早治疗。】
林桃不敢相信自己看到了什么。
卫亭夏怀孕了。她想。首领要有孩子了。
这是喜事,报告出来都三天了,为什么卫亭夏还没有告诉首领,是想等一个惊喜吗?
林桃不死心地又将整篇报告逐字逐句看了一遍,指尖在虚拟屏幕上划出细微的颤抖。当确认怀孕周期和各项数据无误后,她难以置信地搓了搓发僵的脸颊。
她并没有太在意先兆流产的事情,现在的医疗技术这么发达,只要稳定治疗,这个孩子一定能生下来,现在唯一让林桃疑虑的就是卫亭夏的表现,好像他根本不知道孩子的存在。
难不成孩子不是燕信风的?
林桃觉得自己真是熬夜熬出毛病来了,卫亭夏的孩子不是燕信风的,还能是谁的?俩人都结合了。
办公桌的金属边缘硌得她掌心发疼,林桃突然意识到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只要把消息透露给燕信风,说不定能换来梦寐以求的小组主管职位。
她抓起外套正要起身,忽然感觉到一个冰凉坚硬的东西抵在了自己的后脑勺上。
人这一生中如果被枪指过一次,那么他这辈子都不会再忘记那种感觉。
林桃瞬间感觉到冷汗布满后背。
再接着,她就听见了卫亭夏的声音。
“你看见了?”
omega漫不经心的话语配合着顶在她后脑勺上的枪管,渲染出极度惊惧的颜色。
“不好意思,”林桃试图道歉,“我就是随便看看,没想到……”
她咽了口唾沫:“你、你有先兆流产的风险,应该及时治疗才对,不然孩子……”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卫亭夏忽然越过她伸手,将报告删除。
“你不用担心这个孩子,它肯定生不下来,”卫亭夏说,“你应该担心的是你自己。”
这两句话,林桃都不明白。
而十五天后,当林桃蜷缩在走私舰的逃生舱里,终于明白了那句话的真正含义。
舷窗外,卫亭夏正倚着医疗舱,难得为自己点了一支烟。
鲜血顺着他的大腿内侧滴落在合金地板上,与先前战斗中留下的血迹融为一体。卫亭夏面不改色地撸起袖子,给自己打了一支伪装药剂。
“我本来没打算带你走的,谁让你看见了报告……祝我好运吧,林医生,”他说,“也祝你好运。”
星盗首领的已结合omega一跃成为帝国二皇子,林桃也为自己的好奇心付出了代价。
……
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讲述完毕,林桃觉得自己全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没有了,汗水浸湿睡衣,在极度的慌乱和恍惚中,她竟然感觉到一丝解脱。
这个秘密在她心里憋了太久,能告诉另一个当事人是非常好的。
在林桃看来,燕信风就算没有暴跳如雷,也起码应该表现出一个alpha被爱人欺骗戏耍后的愤怒,可她看了许久等了许久,却一无所获。
燕信风唯一流露出来的,只有无尽的哀愁与悲伤,让人联想起针刺进深海。
他在悲伤什么?
悲伤自己无权知道真相,还是悲伤那个孩子?
林桃觉得自己离真相很远。
“……谢谢。”
良久后,燕信风终于开口,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叹息。 “好好做你的军医,我也祝你好运。”
林桃怔了怔,还没来得及回应,男人已经转身离开。
一片明暗交界中,他的背影挺拔如常,步伐沉稳,看不出丝毫异样,可不知为何,林桃却觉得他像是被抽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整个人空落落的,只剩下一层僵冷的壳。
房门在他身后无声闭合,走廊的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最终消失在拐角。
林桃张了张嘴,最终什么都没说。
她忽然意识到,燕信风并不是在为上述两者悲伤,他的难过,只是给卫亭夏。
……
……
卫亭夏睡到一半,忽然被人唤醒。
这两天他一直在处理那些omega的去处,费了些功夫把身份证明全部安排妥当,分批接送进疗养区或者安排返回家乡。卫婷云崩溃一段时间后也迅速振作,帮了他不少忙。
与此同时,按照那几个omega的仅存记忆,卫亭夏锁定了几个比较有可能的药剂生产场地,0188正在逐一排查。
林闻斯那边已经收到消息,距离动手只差一个时机,只要控制住首都星,那么其他几个星系不过是时间问题。
卫亭夏列了一个表格,里面全是近三个月来无故失踪的alpha和beta,数字触目惊心。
处死卫殊成为了最后才需要考虑的惩罚,让这种人死真是太便宜他了,就该让他和老皇帝一辈子服苦役,把拿走的每一滴血每一块肉都还回去。
卫恒脑子不好使,一味好勇斗狠,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可惜的。卫亭夏还记恨着自己逃跑的时候被卫恒发现,这个神经病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派了机甲去追尾堵截,险些把他害死,就应该把这种人发配到边境星球去挖土豆……
他梦里都在想这些事,因此当感觉到有人蹲在床边,牵住他的手的时候,卫亭夏的嗓音里还带着睡意。
他低声唤道:“……燕信风?”
身后的人没有回答,只是将脸埋进他的掌心,呼吸沉重。
卫亭夏眨眨眼,自然而然地翻过身,侧躺在床上,注视着燕信风漆黑的头顶。
“怎么了?”他问,“机甲真炸了?”
在他的视野里,蹲伏在床边的燕信风摇摇头,一言不发,两次呼吸后,一滴滚烫的液体砸落在卫亭夏的掌心。
他哭了。
这个被背叛、被捅刀都未曾流过泪的男人,此刻跪在卫亭夏的床边,肩背压抑地起伏着,无声哽咽。
“……”
卫亭夏瞬间明白发生了什么。
作为一个逃离帝国的黑户,燕信风能一步步走到覆盖全境的反叛军首领之位,足够他说明是个正义感极强的人,他有对自己要求极高的隐形道德准则。
让他知道卫亭夏经历过改造,又因为他的缘故流产,还不如杀了他。
这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可卫亭夏仰头看着苍白的天花板,总觉得有冰冷的棉花狠狠塞进他的胸口,将所有的血液与□□都吸吮殆尽,只留下潮湿又沉重的一团,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如果你是在为那个孩子难过的话,我只能跟你说抱歉,”他慢慢开口,“我知道你去找了谁,我也没想过能永远瞒下去,但还是太快了。”
太快了,快到卫亭夏根本不知道该如何解释这一切,快到他从没考虑过燕信风是否能接受自己规划好的未来。
卫亭夏已经很久没有想过那个孩子了。对他来说,那团组织的出现才是意外,失去是必然的,他的身体不适合孕育生命,出现了也只不过是增添伤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