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似乎凝滞了一瞬。士兵们目不斜视,唯有风卷过旌旗的猎猎声。
燕信风端坐马上,身形未动,只是眸光似乎更深沉了些许。他并未立刻回头去看那辆马车,而是从怀中取出一卷盖有火漆印的文书,递给身旁的亲兵。
“通关文书在此,”亲兵会意,上前一步将文书递向门将,声音洪亮,“随行亲卫一百二十人,名册附后。军械辎重三车,清单具列。”
门将接过文书,目光却仍胶着在那辆马车上,显然,这份文书并未解答他全部的疑问。
就在这时,那辆黑沉马车的帘幔,忽地动了一下。
一副面孔出现在暗沉朴素的遮盖后面。
垆边人似月,眉目凝霜雪。
刹那间,门将只想得起这句,他不懂北境苦寒,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那人面容白净,左眉峰处有一道凌厉的断痕,如同绝壁上陡然折转的飞瀑,生生在那份惊心动魄的漂亮里,劈开一道桀骜不驯的锋锐。
他眼尾微扬,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目光流转间,恰与回首望来的燕信风撞个正着。
两人对视瞬息,接着那人缓缓放下帘幔,坐回车里。
燕信风这才缓缓侧过脸,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门将耳中,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平静:
“车中乃本帅延请的医者,姓卫。”他顿了顿,补充道,“他体弱畏寒,不便见风。名册上,自有他的位置。”
门将捏着文书的手指紧了紧。燕信风的话滴水不漏,再追问下去,他便有僭越之嫌。
他飞快地扫了一眼文书上的名册附录,果然在不起眼处看到了一个卫姓名字,标注身份为随行医官。
“……是,末将明白了。”
门将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好奇与疑虑,后退一步,侧身让开通道,再次抱拳,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洪亮,“职责所在,燕帅见谅!请入城!”
燕信风收回目光,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若驰迈开沉稳的步子,率先踏入城门洞的阴影之中。
身后,铁流般的队伍沉默地跟上,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那辆黑楠木马车,也悄无声息地汇入队列,消失在京都深邃的门洞之内。
门将站在原地,目送队伍远去,直到最后一点旌旗的影子也消失在京都的街巷深处。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文书上那个简单的卫字,又抬头望了望天际堆积得愈发厚重的铅云,心中闪过一丝异样。
他没有过多追究,只是抬手唤来两名士兵,将文书交到他们手中,同时压低声音道:“告诉两位贵人,燕帅回京,随行带了一名医师,燕帅甚爱。”
……
进入京城地界以后,队伍要分开。
一队驻扎去京郊大营,另一队则跟随燕信风进城,先去兵部述职。
卫亭夏躺在马车里,没一会儿便听到了若驰的声音,马用鼻子掀开帘,它的主人从马上俯身,看进车里。
“我让人带你回去休息,”燕信风轻声嘱咐,“我要先去兵部,不必等我。”
他说话轻声细语,半点没有厌烦不耐,好像真是新婚不久的小夫妻依依惜别。
卫亭夏点头:“知道了。”
燕信风要走,可刚没两步就又回来,再次小声道:“喜欢的话,让管家多带几盆花草去卧房,这里有的是。”
他还惦记着卫亭夏是妖怪的事情。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
“不用了,”他拍拍手边的花瓶,“我要这个就行。”
燕信风走了,马车继续前进。
大约一刻钟后,车轮停住,车夫掀开门帘,请卫亭夏下车。
云中侯府到了。
世代勋爵加上战场厮杀,世世代代积累的军功,让云中侯府占了大半条街巷,是圣上亲赐的体面。
卫亭夏跳下马车,看到有两排人正站在门边等候。
为首的老人像是管家,模样跟边城的那位很像,见卫亭夏走来,他带着身后众人行礼:“卫先生。”
卫亭夏掺了管家一把:“你们认得我?”
管家点头,笑呵呵的:“侯爷全都嘱咐过。”
虽然长得一样,但这位的脾气好像好一些。
“我在边上见过一个和你长得很像的,”卫亭夏直接开口,“但是他不如你笑的多。”
“卫先生见到的,应该是老奴的弟弟,我们是一母同胞,他从小脾气便要冷淡些。”
说着,管家退开一些:“卫先生请。”
侯府的朱漆大门巍峨,门楣上御笔亲题的匾额闪着冷光。可推开那沉重的门扇,里头却是另一番光景。
庭院深深,空阔得能听见风声穿过回廊的回响。抄手游廊的梁柱上,有新修补过的痕迹,庭院砖瓦上的水痕还没完全晒干。
看得出来,为了迎接主人的归来,管家带着仆从精心修整搭理过,很尽心。
只是越往里走,越能感觉到侯府内外不同。
偌大的宅院里,仆从寥寥,走动时都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这片寂静。偶有鸟雀停在檐角啁啾两声,反倒衬得四下里愈发清冷萧索。
卫亭夏抱着花盆四处张望,觉得如今自己身处的地方,与其说是煊赫侯府,不如说像一处被遗忘、空旷的边关哨所,只是少了烽烟,多了几分主人刻意维持的朴素。
这宅子,就像把玄北边境的辽阔与苍凉,原样搬回了京都。
他试图夸赞:“你们侯爷……真是与众不同。”
管家冲着他笑:“咱们侯爷。”
“什么?”
“是咱们,不是你们,”管家解释,“先生与侯爷出生入死,何必分你我,显得生分。”
一边说话,一边两人向着后院走去。
管家最后停在一间格外宽敞的卧房前面,推开门以后,他站在门边躬身。
“侯爷额外嘱咐过,先生住的地方务必要暖和舒适,先生看看可有什么地方不合心意,我等必定竭力修正。”
说这话的时候,跟在管家身后的两个女使也有点紧张,生怕这位远道而来的贵客不满意。
侯爷常年驻扎北境,每次回来也只是短短歇一阵子便离开,且侯爷不好奢华,不喜旁人伺候,所以他们来了也只是干些粗活,从来没有伺候过娇贵的客人,如果客人有什么不满,该怎么办?
一行人心中各有各的忐忑,但卫亭夏进去转了一圈后,却非常满意。
这么宽敞,进去以后居然还能前后转圈,不至于踩着箱子翻山越岭,这简直太棒了。
他把花盆放在向阳的桌子旁边,转身看向管家:“挺好的,你们费心了。”
管家松了口气。
“既然如此,您先歇着,马上便传膳。”
他准备退下,然而刚走两步就又被人叫住。
那位据说是未来的侯夫人的客人坐在窗前,他没有看向管家,正专注地拨弄随身花瓶中的娇嫩叶片。
“帮我带点水来,要清水,我浇花用。”
……
……
等到夜深,燕信风才回来。
回到京城,没办法当老大也没地方撒野,若驰不大高兴,一进门便大声嘶鸣,引起所有人的关注。
卫亭夏走出门,正正好好迎上燕信风。
“回来啦?”
他靠在门边,看着燕信风脱下披风,交给旁边女使。“饿不饿?”
“还行。”
燕信风完全不往两边看,眼神一直盯在卫亭夏身上,脚步一抬便随着他走进房间。
房间小桌上,已经摆好酒菜。
这是两柱香之前刚摆好的,燕信风眼尖,发现一盘切好的瓜果被动过,少了几块香瓜。
于是他道:“如今时节不好,瓜果不多,我挑了几种甜的,味道怎么样?”
“还可以,”卫亭夏坐下,撑住脑袋,“比炒菜好吃。”
燕信风道:“过几日太后寿宴,各地的鲜果都会送来,比京城种得好,我给你要一些。”
他没觉得这话有什么问题,说完便拿起筷子,加了片藕放进盘中,吃了两口后才意识到卫亭夏正盯着他看。
“怎么了?”他抬起头,望着卫亭夏弯弯的眼睛。
“没事,”卫亭夏摇头,“皇上找你去了?”
“还没,明日应当会有召见。”说到这里,燕信风停了一下,“午后皇上可能会留饭,你要不要一起?”
“我?我又不是皇亲国戚,也没有军功在身,我去算什么?”
说到这里,卫亭夏想起件事:“怎么没有人嚷嚷着要砍我的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