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信风皱眉:“为什么要砍你的头?”
“因为我叛逃了呀,”卫亭夏道,“你忘啦?”
哦。这个。
燕信风试探着往卫亭夏盘子里夹菜,嘴里漫不经心:“他们不知道这件事。”
卫亭夏眼神变了:“这是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没上报,京中只以为我是两年前生了一场重病,不过也因为这个,你的功劳不好上报,以免被他人寻到把柄。”
轻描淡写地说完,燕信风又夹了两片叶子放进卫亭夏的盘子里,试图通过比较对照的方法,判断出卫亭夏现在到底喜欢吃什么。
而卫亭夏在注意力完全没留给这些菜叶子。
他的音调拔高:“——你没上报?”
“小声些,”燕信风前后看了一圈,点点头,“当时我昏了头,太着急,可是细想之下又觉得那只是你我之间的事,没碍着别人,所以便做主没有上报。”
“……”
卫亭夏不知道如何回应,反倒是燕信风说完以后自己琢磨了一会儿,忽然放下筷子。
“当年你尽力了。”
他说,眉眼在烛火下显得温柔又坚定。
“你劝了我很多次,你告诉我不能再打了,是我没听进去。
“我……确实疯了。”
……
永康七年。
凛凛寒冬。
燕信风坐在驻军图前,思索片刻后将炮兵前推,卡在了盘错口前方。
符炽接下来一定会从这里逃脱,只要从中拦截,让两队前锋杀上去,即便不能全部歼灭,也至少能消灭六成以上的战力。
唯一需要考量的,只有拦截之后的反扑。
但反扑又能怎么样?符炽这回必定要死在盘错口,朔国即使觉得屈辱,也无可奈何,只能忍着。
北境迟早有一天不会再有朔国人。
燕信风调整两队骑兵的位置,门外有争吵声传来。
“……让我进去!”
“卫先生,主帅说了,谁都不能打扰,您不能进……”
“滚你的!你敢拦我?你给我让开……”
卫亭夏的声音即便在寒冬里,仍然能让人联想到一些明亮温暖的东西。
帐帘猛地被掀开,寒风卷着雪粒子灌进来,烛火剧烈摇晃。燕信风抬起头,看到卫亭夏站在门口,脸色苍白,唇却抿得极紧,眼底烧着一簇冷火。
他低低咳嗽了一声,等着卫亭夏走近。
“燕信风。”卫亭夏嗓音沙哑,连尊称都省了,“你不能再追了。”
燕信风抬眼与他对视,神色未变:“出去。”
“穷寇莫追!”
卫亭夏一步跨进来,指节攥得发白,“符炽已是败军之将,你赶尽杀绝,除了让朔国上下恨毒了你,还能有什么好处!到时候边境永无宁日,两边百姓谁也别想过安生日子!”
燕信风盯着他,忽地冷笑一声:“所以呢?”
卫亭夏一滞。
“所以我就该放他走?让他休养生息,三年后再带兵南下,烧杀劫掠?”燕信风站起身,嗓音低沉,字字如铁,“卫亭夏,你是在教我打仗?”
卫亭夏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咬牙道:“……我不是在教你打仗,我是在教你权衡,
“你把他们赶到北边,他们没东西过冬,该抢的时候还是会抢!你以为这是靠打仗就能拦得住的吗?除非你把他们全杀了!”
闻言,燕信风眼神一冷。
卫亭夏却不管不顾,继续道:“符炽一死,冬天活不下去,朔国必会举国复仇,到时候战火连绵,死的人只会更多!你——”
“够了。”燕信风打断他,语气森寒,“来人。”
帐外立刻进来两名亲兵。
“送卫先生回去。”燕信风重新低头看向驻军图,声音平静得近乎冷酷,“没我的命令,不许他再出帐半步。”
卫亭夏猛地抬头,眼底那簇火像是被冰水浇灭,只剩一片灰烬般的冷寂。
“……燕信风。”他哑声叫他的名字,像是最后一丝期望也被碾碎,“你会后悔的。”
燕信风没再看他。
亲兵上前,半扶半押地将人钳制住,试图带他离开,然而卫亭夏完全没有束手就擒的意思,用力挣脱开以后,他快步走到燕信风面前,二话不说抬手就是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回荡在帅帐里,亲卫都愣住了,燕信风保持着偏头的姿势一动不动,血顺着唇角滴到地上。
而卫亭夏还不解气,他用力攥紧燕信风的衣襟,把他扯到自己面前,咬牙切齿地说:“八年!燕信风!我跟着你打了八年的仗,我可曾害过你?你为什么就是不听呢?你为什么不肯睁开眼睛看看呢!”
他真是气急了,眼眶都有一层恼恨至极的红色,望向燕信风的眼神也是从未有过的陌生。
注视着他的眼睛,燕信风的心突兀地疼了一下,说不上是病痛还是别的什么,他任由卫亭夏发泄愤怒,只在觉得自己马上要吐血的时候,才示意亲卫过来把人扯开。
“带他离开。”
风雪呼啸,帐帘落下的瞬间,卫亭夏的身影被彻底隔绝在外。
帐内重新归于寂静。
燕信风随意找了一方帕子捂在嘴上,片刻后拿开,盯着帕子上面的血迹看了很久。
卫亭夏很少这样生气,他也没控制住脾气,两人都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或许他们应该在这之后好好聊聊,把话说清楚后就不会这样了。
他们相识八年,同舟共济,如今只是有些分歧而已,不是大事。等打完仗,他亲自去道歉,想必即便是看在他活不长的份上,卫亭夏也会原谅他。
可惜的是,燕信风只记得自己命如悬丝,却忘了世间本就是世事难料。
半日后,当卫亭夏叛投符炽这七个字刺入耳中,他恍惚看见沙盘上所有山河城池都扭曲成了血色。
在亲卫的惊呼声中,燕信风夺门而出,连大氅都未及披上。
那时的所思所想,燕信风已经记不清了,他只记得自己被一种急切慌乱的情绪包围,连眼前的路都看不清。
然后他险些死在盘错口。
然后他们两年不见,几乎天人永隔。
……
……
第二天,果真有圣旨传来,召燕信风入宫。
宣旨的太监还额外提起,说皇帝听说燕信风带回来一个大夫,据说医术高超,想见一面。
燕信风没有立即回答,而是看向旁边,等卫亭夏决定。
见卫亭夏点头,他才领旨谢恩。
进宫的马车里,卫亭夏很好奇,一直试图掀开窗帘往外看。
“确实很大,”他语气感叹,“而且也很好看。”
“家里不好看吗?”燕信风反问。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我都不想说你那园子,那么大,却空得跟北境似的。”
燕信风平静道:“我不常在京中,人多也无益,况且从我之后燕家无嗣,迟早要荒废的,早晚的事情罢了。”
卫亭夏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
“难不成是你们家功劳太大,压了子嗣性命?老侯爷在时,起码还有你这一个孩子,怎么到了你,就一个孩子都没有。”
“其实也未必。”燕信风说,“云中侯府有没有下一代,主要看另一个人。”
卫亭夏放下窗帘,转而盯着燕信风:“什么意思?”
燕信风顶着他的眼神,气定神闲:“如果他能生,生几个都好,如果他不愿意,或者不能,那我一个也不要。”
他好像是在说眼前人,又好像不是,语气暧昧,飘忽不定。
他俩的关系还没到讨论生孩子的这个地步,可卫亭夏没忍住,小声说:“我不会生孩子。”
燕信风惊讶:“妖怪也不会生?”
语气中的震惊遗憾不似作伪,问完以后他还紧跟着确认:“真的不行?”
卫亭夏:“……”
马车外面,赶车的马夫忽然听到身后传来叽里咣啷的一阵响,接着就是人体磕到车壁上的闷闷响声,他有点担心,喊了一声,两边的亲卫也凑上前去。
两息之后,车子里的燕将军咳嗽一声:“没事。”
马车在宫门前停下,燕信风先一步下车,转身伸手去扶卫亭夏。卫亭夏本想拒绝,但看到周围肃立的侍卫和太监,还是将手搭了上去。
“云中侯可算来了。”
一位身着紫袍的大监迎上前来,脸上堆着恭敬的笑容,“陛下已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