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信风坐在他旁边,伸手敲了敲香瓜表面,听见砰砰砰的响声以后,满意地勾起唇角。
这是临走时高公公送过来的,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头子抱着香瓜跑得还挺快,一路追到宫门口,把瓜塞进卫亭夏怀里,说这是皇帝送给卫亭夏的见面礼。
“过段时间还有岭南来的荔枝,”燕信风道,“今年新种的,听说味道尚可。”
如今京都也能种荔枝了,果农费了不少心思。
卫亭夏抱着香瓜点点头:“我觉得他的眼神不太对。”
“谁的眼神?”
“皇帝。”
燕信风直觉有问题,因此选择沉默。
然而卫亭夏有话要说。
“侯爷在北境有个心仪的姑娘,这事我怎么不知道?”
他戏谑地看过来,眉眼弯弯,完全没有被人谈及私事的羞怯,尽是捉弄人时的愉悦嘚瑟。
“……不在北境,”燕信风嗓音紧绷,“在京都。”
卫亭夏笑了,他向后靠到软枕上,目光有意无意地朝着外面瞥去,语气也变得颇有暗示意味:“京都有这样勇武的姑娘?”
“没有,”燕信风会意,提高声音道,“这样的人很少见,几百年才能出一个,既然出现那也不管男女了,都好。”
“是,能砸元帅的人确实不多。”
卫亭夏把香瓜塞进燕信风怀里,让他替自己拿着。
他重新将声音压回正常交流的音调:“如果皇帝看穿了,心里应当会很高兴,从你之后,再没有云中侯,玄北军可以换个人来当老大了。”
燕信风安稳抱住未来侯夫人后面几天的口粮,语气淡定:“从来没有人可以完全执掌一支军队。”
如果玄北军只听云中侯的,那云中侯的灾祸就要到了。
所以没有就没有吧。
回到府上,燕信风把香瓜交给管家,扶住卫亭夏下车以后,看见随军回来的医官正老老实实地在门口等着。
“侯爷、卫先生,该请平安脉了。”
卫亭夏挑了把椅子坐下,吊儿郎当:“我没事,光给他请就行。”
医官道:“还是要小心一些,二位都要请。”
自从上次卫亭夏说他家的祖传药方喝起来像是有人死了以后,医官又找好多人求证过得,出来的结论都一样,所以在面对卫亭夏的时候他总有些心虚。
闻言,卫亭夏翻了个白眼,把手搭在扶手上,医官快速上前,片刻后收回手。
“确实没有大碍,甚至先前的旧病痛也基本没有了。”
卫亭夏:“这是好事,对吧?”
“对,但是很奇怪,还是不要往外说了。”
医官又转身看向燕信风,“到你了,侯爷。”
*
*
深夜的皇城,有隐秘消息不胫而走。
从皇宫里传出来的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鸟雀,静悄悄地飞进王府中。
陈王晋王几乎在同一时间收到消息。
燕信风今日进宫,与皇帝密谈半个时辰,随后入大明殿用午膳。
随膳的还有一名医官,据说医术高超,可解燕信风胎中带出来的阴毒。
而更令两个王爷惊讶的,是三人在用膳时的一段谈话。
“燕信风喜欢魁梧女子?”晋王语气怪异地重复,“能抡大锤的最好?”
传信人跪在地上,身体压得很低:“是的,在外面听起来是这样。云中侯似乎格外钟爱北境女子,因为性格勇武、武艺高超,陛下听后大喜。”
这有什么好喜的?
晋王挠挠下巴,还是觉得不对劲:“有别的吗?”
“……”
传信人沉默了。
晋王脾气暴躁,最烦这种一句话折成三段来说的,见他这样二话不说,上前就是一脚。
传信人被踹也不敢出声,只是咬牙忍下后大声道:“好、好像还有!云中侯似乎还在马车中与医官提起说,如果这样的女人不多,男的也可以!”
第63章 道士
同时, 陈王李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喜欢抡大锤的女人就算了,怎么如今连男人都看上了?
北境苦寒,难不成还有变通人心之效?
传信人走后, 他叉着腰原地转了好几圈,完全想不通。
“莫不是皇帝故意放出消息蒙我?”
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出燕信风喜欢男人的样子,他对这个云中侯的印象还挺深刻,小时候常在太后那边见到, 挺瘦的一个小孩, 脸白得像纸, 好像风一吹就倒。
后来上了战场,气势大变, 言谈举止间有了老侯爷的风范, 那是在千百万次的厮杀间磨练出来的冷如铁石。
无论如何都不像喜欢男人。
一旁的王妃揣着手,看着他乱转圈的样子, 翻了个白眼:“喜不喜欢又能怎么样?难不成你还真要送呀?”
“死马当活马医嘛,”李济道,“他这时候回来, 除了给太后贺寿, 皇帝八成也想让他逼我们俩去就藩,眼下京郊大营里多了队他的人,如果他不插手,那就好办了。”
陈王妃叹了口气:“难啊,他是从太后身边养大的,是皇帝那边的人。”
“难道我就不是娘的孩子了?”陈王瞪眼, “都是一个娘生的,凭什么他只向着大哥,不向着我?”
还好意思问, 陈王妃从心里翻了个白眼。连他这个从不入宫的世家小姐都知道,当初陈王看燕信风病弱,三番五次地嘲弄,俩人都快结仇了,还指望燕信风帮他。
“唉,我是管不了了,”她叹了口气,理理衣服站起身,“明日我要去玉峰观上香,你自便吧。”
说完,她准备离开,刚路过陈王就被抓着胳膊拽回来。
“怎么了?”
看自己夫君面色凝重,陈王妃睁大眼睛,以为是什么要紧事。
然而陈王沉默片刻,问:“你那边儿有会抡大锤的婢女吗?”
陈王妃:“……”
*
燕信风还不知道外界把他传成什么样子,等到了就寝时分,他坐在卫亭夏的床边,一手伸进被褥,确定温度合宜后才端正坐好。
湿润后的皂香气从边上飘来,卫亭夏湿着头发坐下,两个人挨得很近,几乎触手可及。
燕信风默然不语,找来布巾后细细擦拭面前湿润的发丝,两人之间的安静如流水般流淌。
等到发丝稍干,卫亭夏才开口:“虽然如今没有大碍,但还是要小心,真的要平心静气。”
他在说燕信风的病。
“我会的,”燕信风说,“今日在太医院,真的聊了?”
“是啊,他们都可崇拜我了,觉得我救了你。”
神医只是幌子,燕信风本来都想好和皇帝串通一气,替卫亭夏瞒下来,结果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撑起了这副幌子。
“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他不动声色,“裴舟后来告诉我,是黄霈送来的一副药,他们死马当活马医,给我灌了下去,没想到吐了几口血,竟然真就好转了。”
卫亭夏神色不变,随意道:“那不很好。”
他伸手向后摸了摸头发,确定干了以后微微偏转身体,半扶半趴在燕信风肩头。
“你不该把那颗救命丹药给我。”他说。
全天下仅此一颗的救命药,被精心封在白瓷佛像中,日日受人参拜,本该发挥最大用途,却被燕信风摔碎后取出,却被喂进了当时神志不清无法反抗的卫亭夏嘴里。
白白浪费了一颗好丹药。
柔软的呼吸缠绵在耳畔,伴随着身体接触温热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烧在燕信风的身上。
卫亭夏此时的姿势是乖顺的、柔美的,可话语中却带着一层无论如何都无法掩盖的冰如刀铁,那是他的本质。
燕信风短暂闭了闭眼,反问道:“不给你用,难道看着你死在我面前吗?”
“我未必会死。”
“可我不想赌,我在战场上赌得够多了,下了战场,我要一切都安安稳稳。”燕信风道,“你如果死在我的账中,我由生至死都不会忘记你,死前都要一边吐血一边喊你的名字。”
妖怪修道,是讲因果的。
因果太重,难脱轮回。
如果卫亭夏不肯为了他动一动恻隐之心,留下来,那燕信风死也要死成他的因果,也算生生世世的报应纠缠。
卫亭夏听懂了。他难得没有生气,侧脸蹭过燕信风肩头的布料,像只困倦发懒的猫。
他说:“傻子。”
燕信风笑了。
他心里有一团缓缓烧着的火爆了灯花,没有按耐住冲动,偏头在卫亭夏的断眉处留下一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