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必须得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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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王妃姓何,闺名晨姝,她今天来玉峰观,是听说近日有个云游道士来到玉峰观暂住,这位道士算得一手好卦,可通天地。
传闻或许浮夸,但能传成这个样子,想必道士也有几分真才实学,陈王妃心中有些问题,想要听他解答一二。
因昨夜下雨,今早才停,道观里香火不如往日多,几个贵妇人上香后快速离开,不想让雨水弄湿鞋袜裙摆。
王妃不急着算卦,先像往常一样捐了香火钱,又挨个拜过,诚心祝祷,等她终于空出手可以去茶室喝茶,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道长在哪里?”
跟随的女使小声道:“道长一天只见一位,现如今正在偏室等候呢,奴婢偷偷去看了一眼,支了好大一个屏风,真是奇怪。”
“嘴上愈发不把门了,”何晨姝淡声道,“道观这种清修之地,你也敢胡乱嚼舌根吗?”
她语气平静,可内里蕴藏的意味却让女使的腿哆嗦了一下,她连忙后退跪下,朝着真人塑像的方向磕了个头。
“奴婢不敢。”
何晨姝擦干上香时沾了些许香灰的手:“起来吧。”
女使战战兢兢起身,再不敢多言,只小心扶住她的手臂,引至一间侧室门前。
她推开门,室内的景象映入何晨姝眼帘。
房间颇为整洁,陈设也如道观别处一般朴素,青砖地面,原木桌椅,壁上悬着几幅淡雅的水墨道图。
只是这寻常的素净却被房间正中央的庞然大物彻底打破。
一座极其高大的屏风巍然耸立,几乎将整个空间一分为二。那屏风骨架厚重,蒙着厚厚的素绢或细麻,密不透风,将后方的一切彻底隔绝。
室内的光线因这巨大的阻隔而显得幽深,唯一的光源似乎来自屏风之后、靠近里侧墙壁的窗牖。
带着雨后湿气的天光从那一边透过来,在屏风素白的表面上勾勒出一个清晰的、逆光的剪影。
那是一个男子的身影。
受屏风阻隔,何晨姝看不真切,但透过影子可以看出,那个男人身量极高,瘦削挺拔,头顶似乎束着道冠,其余五官、神情,乃至衣袍上的褶皱,都被那厚厚的屏障彻底吞噬,只余下一个沉默而神秘的轮廓。
何晨姝的目光在那剪影上凝了一瞬。
屏风的存在隔绝了视线,却将一种无形的、沉静而略带压迫的气息弥漫开来。她莲步轻移,踏入室内,身后的门被女使无声地掩上。
她坐在房间唯一的一把椅子上:“道长安好。”
屏风后面的影子动了动,“夫人亦安好。”
那声音听着年轻,有清越之感,配合剪影,确实让人觉得超凡脱俗。
何晨姝抿唇笑笑:“听声音,道长很年轻。”
“一个人的年龄,与他的声音,往往是不太相符的。”
剪影踱步到屏风正中央,施施然地坐下:“我听夫人的声音,威仪却略有凝滞,看来心中有事。”
“道长卦起得那样好,为何不算一算?”
男人闻言大笑出声。
“夫人,听你谈吐便知道你有见识,自然也该知道天下事不是几枚铜板、几根签子就能决定的,若事事求签问卦便能得偿所愿,那还要什么王侯将相、文武百官?”
一个靠算卦扬名京城的道士,竟然直接否认了自己的卦,何晨姝非但没觉得冒犯,反而心中升起新奇之感。
她问道:“既然如此,道长是不能算卦吗?”
剪影摇了摇头,语气中仍然含着笑意。
“非也非也,”他道,“卦是可以算的,只是要不要信,信几分,就要看夫人自己了。”
“江湖骗子一般都会这样说。”
“普天之下,说自己会算卦的人,大多都是骗子。想当年,太祖皇帝身边还有个道士呢,据说起卦能通天地,结果不也那样?”
他说的那个道士,是太祖皇帝的军师之一,替太祖打了不少胜仗,可惜老了以后放纵过头,没得到善终。
何晨姝闻言心中也惊了一下,她没想到道士这样胆大包天,连这种旧事都敢谈起。但也正是因为如此,她心里对道士的传言信了几分。
“既然道长直言,那我也不遮掩了。”
她轻声道:“我有个爱女,三岁夭亡,至今是我心中之痛,我近日神思不属,总是梦见她,是否该为她换一个埋骨之地?”
……
……
茶水凉透后,一个亲卫敲开侧室的门。
“卫先生,人走了,临下山时丫鬟还留了几两银子,说是香火钱。”
“挺好,留下吧。”
屏风后面,卫亭夏舒展了下筋骨,穿着道袍缓步至水盆前,俯身以水面为镜。
“好看吗?板不板正?”
他转身问亲卫之一。
卫先生是侯爷的心上人,未来的侯夫人,有些话他们不该说。
于是亲卫憋了好久,憋出一句:“特别像!”
卫亭夏笑了。
他脱下道袍,随手挂在一旁的架子上,心情颇好地指挥亲卫收拾残局,自己则推开屏风后一道暗门。
光影交错,暗门内,一个被牢牢绑缚的中年男子蜷缩在地。看清卫亭夏的脸,男人眼中顿时涌出惊恐。
“胡言乱语,信口雌黄。”
卫亭夏蹲下身,笑眯眯地询问:“你算个什么道士?”
伴随着他的话语,男人的恐惧愈发深重,喉咙里挤出破碎的呜呜声,徒劳地求饶。
显然,他才是何晨姝真正想见的道长。只是卫亭夏快了两步,抢先潜入侧室将其打晕捆好,塞进这暗门之中,自己则顶替了他的身份。
“我知道你现在求我放你走,不行。”卫亭夏喃喃轻语,带着不容置喙的温和,“你是计划里很关键的一环,我不能让你走……我知道有个地方挺适合你,去那儿住一阵子吧。”
说完,他随意摆摆手。亲卫随即上前,将那男人一把扯起。
注视着男人抖如筛糠的双腿,卫亭夏难得发了善心,最后嘱咐道:“以后想混口饭吃,记得做些干净的事,别整天骗人,也没骗出什么名堂……”
亲卫带着男人从后门离开,半日之后就会到达卫亭夏说的地方。
解决完所有的事情,卫亭夏满意地离开了侧室。
时间还早,回去说不定会撞上陈王,还是再玩儿一会儿吧!
第64章 抡大锤
等暮色渐沉, 卫亭夏坐着马车回到侯府。进门前,他特意让亲卫进去探了一眼,确认陈王已走, 这才举着那串糖葫芦,溜溜达达踱回书房。
“喏,给你的。”
一进房间,他便将糖葫芦递到燕信风面前, “老伯熬糖的手艺极好, 比北境的强。”
燕信风接过糖葫芦, 在指间转了几圈,“北境的山楂欠佳, 确实不如这里。”
他对甜食兴致缺缺, 远不及卫亭夏,看了一会儿后又要递回去。
卫亭夏拒绝:“这是买给你的。”
他半边身子斜倚在书桌边沿, 手探入袖中摸索片刻,先掏出一个油纸包,展开, 露出里面绵密细软的云片糕。“这个也是。”
话音未落, 另一个油纸包也落在了桌上,里面是炸得酥脆金黄的里脊肉。卫亭夏笑眯眯地将这些零嘴儿一股脑儿推向燕信风:“全是你的。”
燕信风怔在椅上,目光在吃食和卫亭夏脸上来回逡巡。他谨慎地咬下一颗糖葫芦,细细嚼咽了,才缓声道:“听闻你在玉峰观发了笔小财?”
“几两碎银,也算财么?”卫亭夏笑着反问。
燕信风摇头:“对你可能不算, 但能从陈王妃的手里抠出些诚心诚意的钱,也不容易。”
他又咬了口糖葫芦,等着卫亭夏说话。
而卫亭夏完全不意外燕信风会知道在玉峰观里发生的事, 那三个亲卫毕竟是他的人,必定会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
不说才是有问题。
他轻哼一声,起身挪到窗边的椅子坐下,跷起腿,下巴朝桌上一点:“喏,都在这儿了,花得一文不剩。”
“哦,不对。”
卫亭夏像是想起什么,又在袖中摸索,拈出最后一枚铜钱,炫耀似的在燕信风眼前晃了两晃,随即“啪嗒”一声,精准地投入了窗边的枣树盆栽里。
他神情得意,活像只满载而归的猫儿,急不可耐地展示猎物,还带着几分慷慨分享的意味。
作为被分享的对象,燕信风也不禁莞尔。手边那卷自晨起便搁置的兵书,终于被他翻过一页。
“玩得开心就好,听说你去玉峰观的时候,我还担心,生怕出问题,现在看来还是你法力高强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