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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如果必定会走上一条向死之路,那当然要选自己最喜欢的那条。
    ……
    ……
    燕信风没有像之前说的那样回倚云峰等,而是守在主殿下的山路上。
    卫亭夏跳下最后两阶台阶时,刚好看见他解下腰间长剑,正用冰凉的剑柄末端,轻轻逗弄着树枝上一只探头探脑的雀鸟。
    山中灵气滋养,雀鸟也格外机灵,叽叽喳喳地试探着,最后大胆地跳到剑柄上,扑扇着翅膀蹦跳,煞是可爱。
    卫亭夏走上前,学着他的样子屈起手指,一只碧绿色、圆滚滚的胖鸟便扑棱着飞落在他指尖。他用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揉搓着小鸟毛茸茸的脑袋。
    “他跟你说什么了?”
    身旁,燕信风的声音响起,语气听着随意。
    卫亭夏头也没抬,反问道:“你很好奇?”
    “好奇得很,”燕信风坦然道,目光还追着剑柄上跳动的鸟儿,“伏客那小子,说话做事跟常人不同,看见的东西也稀奇古怪。有时候听着像梦话,细想却未必没道理。”
    “我也觉得他说的挺有道理。”卫亭夏指尖挠着小胖鸟的下巴。
    “那他到底说什么了?”燕信风追问。
    “你过来些。”卫亭夏逗着鸟,玩心正浓,一点挪动的意思都没有。
    燕信风无奈,只得屈身弯腰,凑近过去,带着点催促:“说吧。”
    卫亭夏没说。有什么好说的呢?
    他偏过头,极其自然地,在燕信风近在咫尺的脸颊上,啾地亲了一口。
    燕信风整个人瞬间僵住,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天雷劈中了天灵盖,围着他剑柄玩耍的几只雀鸟受惊,稀里哗啦尖叫着四散飞逃。只有卫亭夏指尖那只碧绿的胖鸟,依旧呆头呆脑地站着,歪着脑袋,绿豆眼好奇地打量着。
    “你——!”
    燕信风猛地直起身,声音陡然拔高,“你怎么又这样?!不是跟你说了,不能随便亲人吗?!”
    卫亭夏抬眼看他,眼神清澈无辜,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喜欢你,亲一口怎么了?”
    “我有道侣了!”燕信风强调,“你不能亲我!要亲你去亲你自己的道侣!”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好笑。
    卫亭夏闻言,指尖逗鸟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神似乎飘忽了一瞬,随即道:“做我道侣很倒霉的。”
    他顿了顿,补充道,“说不定哪天就死掉了。”
    燕信风觉出不对:“所以你就亲我?这是一种诅咒吗?”
    被亲一口后,他变得很敏感:“你是不是在戏耍我?”
    嘴里的喜欢其实是在逗他玩,妖魔天生顽劣,喜欢逗人其实也正常,如果是这样……
    “没有。”
    卫亭夏用两个字,打断了燕信风最后的幻想。
    “……好吧。”
    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卫亭夏问:“你为什么那么执着找他?我不好吗?”
    “他是我道侣,我和他是禀明过天地的,”燕信风回答,“他现在不见了,我当然要找他。”
    “可你甚至都不记得他。”
    “是,”燕信风点点头,“什么都不记得了,你说那天雷怎么正好劈到我头上,害得我全忘了。”
    “那我呢?”卫亭夏又问,“你不喜欢我吗?”
    “……”
    燕信风停下脚步。
    这本是个轻松挑逗的玩笑询问,可燕信风的表情却变得很认真。
    他沉默地凝视着卫亭夏的眼睛,当山风从边上吹来,吹乱妖魔的头发,燕信风便伸手,像往常那样替他捋开。
    “不行,”他说,“这是不对的,也是不好的。”
    他没有说不喜欢,他的拒绝像是一种对自己的无能为力。
    如果他真的不喜欢这只妖魔,早在见了第一面后,燕信风就会把他随便丢在什么地方,让他自谋生路,而不是反复问反复教,生怕他一个人在外面吃苦。
    可人世间许多事,不是靠一时冲动。
    燕信风从很久前就明白,他要为自己的决定负责,他要为那个脑海中越来越淡薄的影子负责。
    越喜欢面前人,燕信风就越觉得自己可憎,他不懂自己的心为什么会分成两半,不懂自己竟然是个好色急妄之徒。
    晏夏应该有更光明更坦荡的未来。
    ……
    夜色沉沉。
    卫亭夏推开房间的窗户,发现窗外是一株高大挺拔的花树,花朵呈细小穗状,随风摇晃,将甜香晃进房间。
    [主角离开了。] 0188的提示音在意识中响起,冷静而平稳。
    “嗯哼,”卫亭夏单手支着下巴,斜倚在窗边,目光落在那些随风晃动的花穗上,“我知道。”
    0188:[你在想什么?]
    “我在纠结。”卫亭夏的声音很轻,几乎融进了夜风里。
    先前山道上与燕信风的那番拉扯和话语,此刻像投入湖心的石子,在他心里漾开了一圈圈难以平复的涟漪,让卫亭夏原本坚定的想法产生了动摇。
    平心而论,最开始的时候,卫亭夏是真不想要原本那个身份的。
    一个死去的妖魔,往往显得更加无害,也少去无穷无尽的麻烦。
    一旦重新拿起卫亭夏这块旧招牌,就意味着要把那些陈年的恩怨情仇、血腥污糟的破事烂摊子,一件不落地重新扛回肩上。光是想想,都觉得麻烦。
    然而,燕信风的态度同样明确地摆在眼前——
    他不可能和晏夏在一起。他的道德感、他对那个道侣身份的坚持,都筑成了坚固的壁垒,隔在他和卫亭夏面前。
    他越喜欢晏夏,他心中的自弃就会越严重,他会觉得自己在背叛,这种强烈的、根植于他本性的负罪感,像慢性毒药一样侵蚀他的道心。
    到那个时候,别说拯救世界了,燕信风不死在突破之前都算是上上大吉。
    窗外花影摇曳,甜香萦绕,卫亭夏无意识地摩挲指节,透过窗户上的倒影,总觉得自己的眼角有些发红,身上似乎也比平时烫了些。
    他以为是错觉,喃喃自语。
    “得找个好办法……”
    ……
    燕信风去了玄微峰。
    与倚云峰终年缭绕的孤寂清冷截然不同,玄微峰上人气鼎盛,山道两旁殿宇连绵,飞檐斗拱掩映在苍翠古木之间,虽不显奢华,却自有一股庄严肃穆的气度。
    燕信风沿着一条被打磨得光亮的青石小径向上,沿途遇见不少身着统一制式道袍的年轻弟子,
    这些弟子见到燕信风,都恭敬地停下行礼,唤一声“师叔”或“师叔祖”,眼神里带着敬畏,随即又步履匆匆地去做自己的事。
    绕过一片修剪得极为齐整的松柏林后,一个看上去不过十一二岁,道袍略显宽大的小道士抱着几坛喝空的酒匆匆走来,差点撞上燕信风。
    燕信风扶了一把,小道士慌忙站稳,抬头看清来人,小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又惶恐的神色。
    “燕、燕师叔!”他声音清脆,带着孩童的稚气,“您是来找师祖的吗?”
    “嗯,”燕信风停下脚步,“他人呢?”
    小道士松了口气,连忙侧身让路,指向更高处云雾半掩的殿宇:“师祖他老人家在后殿静修呢,您请直接过去就好。”
    静修?
    怕是偷着喝酒喝蒙了吧?
    燕信风心底嗤笑一声,摆摆手让小道士离开,自己绕上小径,径直来到后殿门前。推开门,一股浓郁的酒气扑面而来。
    “裁云来了?”
    殿内传来老道带着醉意的声音。
    燕信风反手关上门,边走边踢开脚边滚动的空酒坛:“魔域刚出事,师叔还有心思喝酒?”
    “出事便不能喝?”老道盘坐蒲团上,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醉眼朦胧地示意燕信风在对面的蒲团坐下,“那这日子还有什么过头?坐。”
    他推过一个空杯。
    “你这时候过来,是有什么事?”老道眯着眼问。
    燕信风坐下:“非得有事才能来见师叔?”
    “哈,”老道笑了一声,酒气喷薄,“你平日或许是闲逛,但今天……绝不。”
    他揶揄地挤挤眼,“是在躲什么人吧?”
    心思被戳穿,燕信风也不恼,夺过酒壶给自己满上一杯,仰头灌了大半,才闷声道:“是。”
    声音沉郁,透着长时间的纠结与疲惫。在信任的长辈面前,他强撑的气势塌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冰冷的石几面。
    老道看他这副样子,知道他不舒心,便收起了玩笑的心思:“你真就这么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