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走近,琴声与歌声便越清晰。
可燕信风的脚步却渐渐放缓,眉头无声蹙起。等到距离门口只剩十来步时,他完全停下脚步,不再向前。
卫亭夏回头看他:“怎么了?”
“我再靠近会被察觉。”燕信风回答。
他能安然坐在大教堂的长椅上凝视圣像,却无法踏入这座唱诗班所在的小礼拜堂。其中意味着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去吧,”他对卫亭夏说,“我看着你。”
卫亭夏顿时领会,松开了他的手臂,独自向前走去。
他悄步靠近窗边,透过有些朦胧的玻璃向里望去。
室内光线温和,两名修女站在一群孩子前方,一个正弹着老式钢琴,另一个则轻轻为孩子们打着拍子。
现在的阳光正好,温暖又明亮,洒进室内,让整个场景浮现出一种圣洁的温柔,卫亭夏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那位弹钢琴的修女吸引。
她看上去非常平凡,年纪约莫三十上下,面容清淡,穿着寻常的修女服,长发整齐地挽在帽下。
每一座修道院中都会有这样的修女,冷淡克制,将身体和灵魂献给主,没有特别引人注目的地方。
可卫亭夏静静站在窗外,看向那个女人时,却总觉得她的气质很特别。
“吸血鬼亲王藏在教廷里的概率有多大?”他分出一缕心神,询问0188。
[有句古话说灯下黑。]
最圣洁的地方,藏着最恶意的造物。
卫亭夏低头摩挲指节,植被随风摇晃,他开始考虑现在进去把人杀了会不会太显眼。
燕信风站在远处,半点没有阻拦打断的意思。好像只要卫亭夏动手,他就会紧随其后。
赞美诗如溪流般流淌,就在卫亭夏考虑的间隙,某个乐句歇止的刹那,那位修女忽然抬起头——
她的目光穿过窗棂,不偏不倚,正与窗外的卫亭夏对上。
第99章 北原
哎呀, 被发现了。
修女面无表情地注视着卫亭夏,片刻后,她面上缓缓扬起一个微笑, 并不惊慌,也不意外,反而朝他轻轻点头。
接着,修女半偏过身体, 招手唤来一个站在最前排、扎着两根辫子的小女孩, 温柔地将她抱到膝上。
她一手抚过女孩柔软的发顶, 另一手却似有若无地搭在孩子细嫩的脖颈旁,指尖微微压着脉搏跳动的位置。
“请问, ”修女声音温和, 像是寻常问候,“你是来听我们唱歌的吗?”
卫亭夏注视着她抚在女孩颈上的手指, 自己指尖一缕暗绿色的光芒倏地熄灭。
他背过手,同样扬起一个毫无破绽的微笑:“是的,被歌声吸引而来。”
修女笑意更深了些, 声音依旧轻柔:“我们还在练习调整呢……大概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准备好。”
她指节微曲, 威胁意味异常明显,好像只要卫亭夏有所动作,她就会毫不犹豫地割开手中的这条生命。
卫亭夏沉默地看了她片刻,目光又一次掠过那个尚且天真无知的小女孩。
最终他点了点头,语气礼貌:“那我就不多打扰了。”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清晰而平静。
直到身后再度传来琴声与孩童干净的歌声, 他才烦躁地“啧”了一声,眼神沉了下来。
燕信风跟上他的脚步。
等两人到了门口,离开教堂里若有若无地打量事情, 卫亭夏才猝然转身。
“是她吗?”
燕信风靠在树荫下,听见卫亭夏的问题,他先是垂下眼眸,好像在思索,接着才迎着卫亭夏的目光点头。
“是她。”
“她叫什么名字?”卫亭夏追问。
“我们一般称呼她为玛格,”燕信风道,“具体叫什么姓什么,就不得而知了。”
玛格是那种在吸血鬼群体中类似于传说的存在。但大家都知道有这样一个人,但基本没人见过她。
“你真的要捕猎她吗?”
燕信风罕见地感觉担忧,声音也随之低沉下去。
卫亭夏招手叫来一辆马车,赶在马车停下前回头看了他一眼。
“真的,”他说,“而且这又不是我能决定的。”
如果杀她只是为了领取悬赏,那卫亭夏根本不需要顾及这么多,找个空当时间下手就行了,偏偏卫亭夏有别的企图,所以一直束手束脚,烦躁得很。
他心里不爽,被威胁更是烦上加烦,因此回头看向源头时,眼神里自然而然就带上了不满。
燕信风莫名其妙被瞪了一眼,感觉非常奇怪,但也没多说,只安静地跟着他上了马车。
车厢里气氛沉闷。
卫亭夏靠窗坐着,脸色依旧不好。燕信风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火,很识相地没有打扰,只是默默望着窗外流动的街景。
直到马车快要驶进刚瓦奇家族的庄园时,卫亭夏才突然开口:“今晚就治乔琪。”
燕信风点点头,知道他在生气,没多问什么,只应了一声:“好。”
车停稳后,两人前一后下了车,并没有刻意遮掩。卫亭夏甚至还向几个迎面走来的仆人介绍:“这是我朋友,专门请来一起为乔琪小姐看病的。”
安娜和约瑟听到动静也好奇地凑过来。
他们看见燕信风时明显愣了一下,眼神里也带了点瑟缩。燕信风是那种长得好看,但一看就不太好惹的类型,让人难以心生亲近。
两个小孩有点紧张地打了个招呼,没敢多聊,简单和卫亭夏说了几句又要溜。
卫亭夏没拦着,只是在道别的时候随口问:“你们叔叔呢?”
约瑟回头答道:“他一早就出门了,现在还没回来。”
出门了?
卫亭夏转过身,和燕信风对视一眼,带着他回了客房。
他进门的第一件事,是拉上了窗帘。
血脉纯粹到燕信风这种地步,教堂都能来去自如,更别提阳光,照在身上连刺痛都不会有,可卫亭夏已经习惯了在房间里制造一块相对暗沉的空间。
燕信风也很配合地走进阴影。
“你猜他今天晚上会不会想见你?”卫亭夏问。
他心情不好的时候,懒得装模作样,指名道姓地喊人,很不恭敬。
燕信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所以接受良好。
他问:“你是说那个和你调情的劣质种?”
卫亭夏皱皱眉,随后反应过来燕信风是在讽刺卢卡斯的附庸身份。
“差不多吧。”
“我允许他来见我,至于见了以后会发生什么,我不保证。”
“……”
卫亭夏:“哇哦!说得好像你多么宽宏大度。”
“我本来就很宽容,”燕信风说,“如果他没有和你调情、试图勾引你的话。”
所以这事就过不去了。
要是燕信风真要计较,今天卡法就得血流成河。
卫亭夏哼笑一声,不爽建立在燕信风的不满上,心情终于稍微好了点。
……
……
他们没有立即行动,而是等到夜色彻底笼罩庄园,卫亭夏才带着燕信风悄声出门。
走在廊下的时候,卫亭夏忽然生出一种诡异的感觉,自己活像个伺候公主出巡的城堡管家。只因为公主太过美貌惊人、不能见光,所以非得拖到晚上才能带他出门溜达溜达。
这个念头把他逗笑了,笑声回荡在安静的走廊里,燕信风奇怪地偏头看他,卫亭夏连忙摆手,让他别在意。
两人正要走上城堡左翼的楼梯,却迎面撞上刚从外面回来的卢卡斯。
卢卡斯还穿着参加宴会的礼服,见到他们,他的表情明显一怔,随即迅速转为友善:“我听安娜说了,卫先生带了一位朋友来。”
“是的,他在相关方面很有研究,所以我想或许他可以帮帮忙。”
卫亭夏点点头,用眼神示意燕信风表示一下。“燕?”
被无声命令了的亲王殿下冷淡地朝卢卡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这态度实在算不上礼貌,但卢卡斯只是脸上僵了一瞬,就很快恢复如常,问道:“你们是要去看乔琪吗?”
卫亭夏:“对,我想确认一下她现在的状态。”
卢卡斯接着开口:“那我可以一起吗?我已经一天没见乔琪了,有点担心她”
真是瞌睡就有人递枕头。
卫亭夏顿时笑了:“当然可以。”
于是三人一同朝乔琪的房间走去。
进了房间,卢卡斯让守在一旁的侍女和医师先离开。屋内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有躺在床上昏睡的乔琪。
为了保证自身状态的稳定,乔琪即便在沉睡的时候,手里仍然握着一小截未燃尽的蜡烛,微弱的火苗向上跳动,在很小一片空间里晕开暖黄色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