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脸在光下显得格外苍白,阴影的巧妙组合,让她在某个角度看像一具骷髅。
燕信风走近床边,轻轻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乔琪已经陷入深度昏迷,对外界毫无反应。
也不知道他看到了什么,总之烛火摇晃后,燕信风收回手,没什么表情地走到一边。
卢卡斯脸上写满了忧虑和心疼,走过去摸了摸侄女的手臂,低声说:“我们已经试了所有办法,到现在还是找不到能去除印记的方法。我有时候甚至想……要是她转化成功了,会不会反而比现在好一点?”
卫亭夏笑了:“你想多了。谁愿意变成那种东西?乔琪恐怕宁愿死也不乐意。”
他提到“那种东西”时的语气带着轻蔑,很看不上,卢卡斯藏在暗处的脸色微微变了变。
卫亭夏才懒得留意他的心绪变化,转头对燕信风说:“行了,开始吧。”
卢卡斯一时没反应过来。
开始?开始什么?难道卫亭夏已经有了解决的办法?
可他还没来得及问出口,或者说,他根本找不到插话的时机,那两人之间的氛围根本容不得旁人介入,卢卡斯虽然在这里,却被完全排除在外。
听见他说开始以后,燕信风瞥了卫亭夏一眼,随即上前一步,手掌轻轻按在乔琪的额头上。
皮肤接触的刹那,烛火开始疯狂摇曳,光影扭曲窜动。几乎同时,床铺正上方挂着的那面镜子也开始剧烈震颤,表面迅速爬满蛛网般的裂痕。
乔琪猛地睁开了眼睛。
就像卫亭夏第一次测试时那样,她虽然张开双眼,可依然毫无意识,只是脸上浮现出痛苦到极致的神情,偏偏一丝声音也发不出来。
血色的纹路自她皮肤之下隐隐浮现,好像身体内部有裂痕,正在疯狂蔓延。
而在无人可见的眼底,那个曾被截断的六芒星印记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旋转消融,幽暗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明灭不定。
某一刻,一滴鲜血自她眼角无声滑落。
那滴鲜血很奇怪,泛着一种暗色,赶在它滴落消弭前,卫亭夏从旁边伸出只手,用敞开的水晶瓶将血接住。
蜡烛彻底熄灭,房间内归入昏暗。
转化成功后的附庸,即便在黑夜中仍然能视物。
卢卡斯在极度震惊之余,看到那个从一开始就沉默不语的男人,毫无征兆地抬起了头。
几乎同一时刻,卫亭夏也转过了脸。
两张面孔在昏暗中精准地转向他所在的方向,四道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身上。那一瞬间的同步近乎诡异,让卢卡斯浑身的血液都凉了半截。
刹那间,他明白了这一切意味着什么。
卫亭夏之前明明说过,除了血族亲王,没人能将转化到一半的附庸硬生生逆转回来。
可现在,那位大人种下的血却被硬生生地逼出,那么眼前这个始终不发一语的男人究竟是什么等级,答案已经再清楚不过。
一个猎人,竟和亲王级别的人物牵扯在一起……
卢卡斯猛地想起之前来自北原的朋友说过的话:那位亲王有一位来自东方的人类情人,极为受宠,几乎形影不离。
所以北境亲王根本未曾陷入沉眠,他跟着卫亭夏,来到了卡法!
卢卡斯转身就想逃。
可就在他转身的下一秒,一束尖锐之物猛地贯穿他的肩膀,狠狠将他钉在墙上!
比剧透更先到来的是恐惧。
卢卡斯骇然低头,发现刺穿自己的是一根细长坚硬的藤蔓,藤蔓无限蔓延,源头视乔琪窗台上养着的那盆看似无害的花。
鲜血顺着手臂滴落在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卫亭夏一步一步走近:“我让你走了吗?”
他站定在卢卡斯面前,一字一句,细数对方的行径:“跟亲王订立协议,自愿被转化成附庸……家族因此走了运,又怕被亲人察觉,索性把最聪明的侄女也拖下水。”
说完,他轻轻摇头,语气里甚至带上一丝荒谬的感叹:“你还真是什么都敢做。”
知道自己无路可退,卢卡斯发出一声冷笑:“不如你,一个猎人,却当了吸血鬼的婊子。怎么,被吸血的感觉就这么让你上瘾?”
这话太过污秽,燕信风眼神一寒,当即就要上前。
卫亭夏却头也没回,只抬手一拦,将他稳稳定在原地。
他压根没把卢卡斯的辱骂放在心上,只淡淡开口:“我怎么选,是我的事。至少比你强点。”
话音未落,他猛地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卢卡斯脸上!
那一巴掌力道极重,扇下去的瞬间甚至响起一声清晰的骨裂声,卢卡斯的脖子猛地歪向一侧,仿佛就要折断。可附庸的体质让他只是脸颊迅速红肿起来,看起来还站得住。
卫亭夏收回手,漫不经心地甩了甩手腕。
“本来没想动你,”他语气依旧平淡,“可惜事情进展太快……所以我决定从你开始。”
卢卡斯还没听懂,一股寒意却已窜上脊背。
他惊恐地看见,卫亭夏的眼中,有一层暗绿色的幽光无声浮现。
下一秒,扎入他身体的藤蔓猛地生长出尖锐的细刺,刺痛如活物般钻入血管。卫亭夏的意志如同重锤,狠狠砸进他的脑海,留下一个剧痛而鲜明的烙印。
卢卡斯连惨叫都未能发出,便彻底昏死过去。
卫亭夏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像一摊软泥般瘫倒在墙边,没再多给一眼,转身回到床边查看乔琪的状况。
乔琪呼吸稳定,皮肤温热,睡得很安稳。
他偏过头问燕信风:“这样就算结束了吗?”
燕信风点了点头。
他目睹了卫亭夏操纵藤蔓、侵入意识的全过程,眼神和以往有些不同。
顶着他的目光,卫亭夏表面上镇定自若,其实心里也有些没底,他没当着燕信风的面做过这些,希望不要被当成妖怪或者恶魔或者别的什么东西。
就在这时,燕信风忽然开口。
“你不是。”
卫亭夏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不是?”
燕信风注视着他,声音低缓却清晰:“你不是我的……”
他依旧没有说完,但卫亭夏听懂了。
他轻笑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理所当然的傲气:“我当然不是。我这么厉害。”
燕信风静静地看着他,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般,很轻地应了一句:“是啊,你这么厉害。”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忽然偏过头,毫无征兆地咳出一口鲜血。
暗红的血珠溅落在冷清的地板上,与此同时,他额角至眼下悄然浮现出几道鲜红的纹路,如同某种苏醒的烙印,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艳。
卫亭夏立刻伸手撑住他的胳膊:“怎么回事?!”
燕信风低喘着摇了摇头:“……不知道。”
才刚说完,他又控制不住地咳出两口血,身体也随之迅速软了下去。
左肩原本已经愈合的伤口再度裂开,鲜血迅速渗透衣料,沾湿了卫亭夏扶着他的手指。
卫亭夏盯着他苍白却浮现血痕的脸,声音沉了下来:“你根本就不该醒过来。”
燕信风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虚弱的哼笑,断断续续地说:“……我又不是自愿的。”
他试图挣开卫亭夏的手自己站直,却一阵眩晕,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倒。
卫亭夏再次用力搀住他,这一次语气变得异常认真:“你该回北原了。”
“回北原,然后呢?”
燕信风反手钳住卫亭夏的手腕,黑眸在月光下泛起暗色的血光,怪物的标志之一。“睡一百年,然后给你自由?”
他扯扯嘴角:“想都别想。”
现在就开始犯病了。
卫亭夏翻了个白眼,看了看瘫在地上的一滩烂泥和睡在床上的未成年病患,觉得真是一脑门官司。
“我说真的,你就是不应该醒过来,”他重复,“这会害死你的!”
他抬手,用力蹭过燕信风的额角,沾了一手血。那些血色纹路已经开裂,变成了实实在在的伤痕。
血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富有光泽的黑色,卫亭夏看得心里发慌。
燕信风和别的吸血鬼不一样,这从来不是一句玩笑话。
当年始祖犯了弑亲之罪,被神下放,逐出天堂,神给予他永生不死的能力,却让他见光而避,渴求人血。
始祖之后是他的直系子嗣,而在直系子嗣之后,再诞生的吸血鬼便是亲王等级,这关燕信风一个东方人什么事?
从见到这位北原亲王的第一眼,卫亭夏就很确定燕信风的身份有问题。
正常的亲王绝不会在特定时候脸上浮现血色纹路、伤口反复开裂,更不会虚弱到必须依靠长眠才能积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