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很快,二十分钟搞定。”
卫亭夏依旧懒洋洋地不想动弹,燕信风索性伸手将他从床边拽起来,半推着把人带到门口,自己则转身从抽屉里取出厚厚一叠票据塞进口袋,动作利落。
……
几十年过去,基地早已不复初建时的萧条与慌乱。
通了电力,生活区零星开着几家店铺,更远处还有个自由贸易市场,货物五花八门。
两人径直走进一家服装店,店内多是深色系衣物,主打耐磨保暖与便于活动。
进店以后,燕信风自觉地承担起挑选衣服的职责,卫亭夏则安静地站在一旁看着。
0188发出细微的嗡鸣:[他看起来兴致很高。]
卫亭夏目光跟着燕信风的动作:“确实,上赶着花钱。”
[他这是喜欢你。]
卫亭夏却有不同想法:“也可能是因为害怕我。”
0188表示不解:[怎么会呢?]
正交流间,燕信风挑好几套衣服,挨个拿起来在卫亭夏身前比了比尺寸,觉得都合适,就提了一串转身去柜台结账。
如今世界的货币体系已经变更,恢复了过去的定量供给制,购买物品离不开各种票证。
燕信风平日没什么消费欲望,积攒颇丰,此刻直接掏出来厚厚一沓,像个大富翁。
卫亭夏安静地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结账的背影。
看着看着,他忽然想起在森林里那段时间,
那时候的燕信风吃什么、喝什么,全都要靠卫亭夏来安排,有时候空气中气味不对,还得把人捞到树上去睡。
现在到了人类的地盘,情形完全反了过来。
“我是个怪物。”
望着他的背影,卫亭夏声音很轻地告诉0188,这是他给出的理由。
这个世界上的非人之物太多,人类天生就警惕这样的存在,已经应对得精疲力尽,怕是很正常的。
只是卫亭夏实在摸不清燕信风的态度。
这个人好像很喜欢他,有时会下意识地亲近,可某些时候,又会不着痕迹地拉开距离,眼神里藏着东西。
就比如刚才,燕信风摆明了有事情瞒着他。
很古怪。
“你知道夫妻感情出现裂痕的开端是什么吗?”卫亭夏问0188。
[呃,]0188没研究过这个,[一方责任感的缺失?]
“不,”卫亭夏摇头,“是有人开始东瞒西瞒。”
他们分开一年,燕信风有了自己的秘密,小心翼翼地揣着,不想让他发现。
长此以往,分手离婚近在咫尺。
……
燕信风浑然不知自己与卫亭夏都不一定存在的感情即将出现裂痕。
他结完账,拎起装好衣服的袋子,又顺路带着卫亭夏拐到另一条街,买了些看起来还算新鲜的蔬菜水果,将今天赚来的积分点花得一干二净,才心满意足地和人往回走。
回到住处以后,卫亭夏抱着新衣服径直进了浴室。燕信风则提着买来的东西走进厨房。
他进去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拉开抽屉,将挂在一旁的各式刀具,除了手头那把切菜用的,全都收了起来,锁进抽屉深处。
做完这些后,燕信风开始回忆卫亭夏喜欢吃什么。
在森林里的时候,燕信风见过小怪物吃果子,那种长在树枝顶端的颜色通红的水果,被藤蔓一把抽下以后掉在地上,捡起来咬了一口,鲜红的汁水顺着脸颊手指往下淌。
卫亭夏吃东西的时候脸上是没有表情的,咀嚼果肉的样子像是咀嚼人心,燕信风总忍不住看。
植物修炼成型,能吃肉吗?
这是一个过于深奥的问题。
燕信风对着眼前的两兜子蔬菜水果思考片刻,最终只洗了两根黄瓜和一个苹果,盛进盘子后摆在餐桌上。
两分钟后,浴室的门打开了。
先涌出来的是热气,接着小怪物围了条浴巾,踩着拖鞋,浑身湿漉漉的,啪嗒啪嗒地走出来。
看见卫亭夏赤裸胸口的瞬间,燕信风一口气没喘上来,捂着额头,不知道是应该先起身找衣服,还是先闭眼。
燕信风决定先闭眼。
然后他就感觉到有一阵湿热的风正朝他这边靠近,勉强睁开眼,一只手正在眼前晃。
“你没事吧?”卫亭夏很关心地问。
燕信风气若游丝:“……我没事,应该,你的衣服呢?”
“在浴室门口。”
“你怎么不穿?”
卫亭夏皱皱眉:“你怎么管这么多?”
燕信风绝不可能承认自己管的多。
“我只是怕你冻着。”
“不会,”卫亭夏摆了摆手,“你不要想太多。”
说完,他便抱着那叠新衣服,晃悠悠地转回主卧,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那扇门完全隔绝了视线,燕信风挺直的脊背才几不可察地松垮下来。
他独自坐在原处,目光落在眼前的苹果和黄瓜上,半晌,抬手用力揉按着眉心,一声极轻极沉的叹息从唇边逸出。
也许是方才的冲击过于激烈,燕信风一时间无法继续伪装,叹气之后,貌似平和的躯壳骤然分离,露出比平日疲倦太多的内里。
燕信风将脸深深埋进掌心里,好像有无形的压力坠在他的肩头,连呼吸都感到滞涩,他默然很久,才缓缓呼出一口滚烫的浊气。
一个无法抑制的念头在燕信风翻腾的脑海中疯狂滋长。
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扪心自问。
卫亭夏为什么会离开森林?
难道……造成一切的原因是他?
剧烈的头痛伴随着疲倦,不断冲击思绪,燕信风用力掐揉眉心,试图在一片混沌迷茫中找出答案。
他找不到。
从浴室中缓缓漫出来的水汽沾过他的手背,像一次轻柔的触碰。燕信风不自觉就蜷缩手指,试着从一片虚无中牵住谁的手。
要尽快把他送回去,他想。卫亭夏绝对不能留在主城基地。
……
正当他出神之际,一声轻微的门轴转动声打破了寂静。卧室门被推开,穿戴整齐的卫亭夏走了出来,一屁股坐到燕信风对面。
燕信风丢了颗苹果过去,卫亭夏接住,上下抛了抛,苹果在抛接过程中发出清脆的声响。
玩了几下后,卫亭夏低头打量这个红彤彤的果子,迟迟没有下口。
“这是苹果。”
没等他问,燕信风就自动开口解释,“基地农科院这几年才成功培育出来的品种。”
“你好烦,”卫亭夏蹙眉,抬眼看他,“为什么总把我当傻子?”
“我没有。”
燕信风下意识反驳,声音却因疲惫而异常沙哑,流露出些许难易察觉的颤抖。
这不同寻常的嗓音引来了卫亭夏探究的目光。
他静静看了燕信风几秒,忽然道:“你看起来好累,像是快要死掉了。”
“最近没怎么睡。”燕信风含糊其辞。
卫亭夏追问:“具体是多久?”
燕信风从心里计算起来。
他上一次完整睡足一夜,大概是半个月前了,而且那次还是因为在任务中撞到了头,差不多算是晕了过去,才勉强算是睡了一觉。
但这种事情当然不能让卫亭夏知道。
“好几天了吧。”
他最终只是这样模糊地回答。
卫亭夏的眉毛立刻皱紧了:“你们人类还真是顽强。”
坐在他对面的燕信风,闻言眼角抽动了一下。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纠正:“小夏,在外面,要说‘我们人类’。”
卫亭夏点了点头,神情依旧有些漫不经心。
看出他没放在心上,燕信风的语气加重几分:“我没在开玩笑。这件事,你一定要记清楚。”
他很少用这种语气对卫亭夏说话。
一方面,看着卫亭夏那张脸,他总是硬不下心;另一方面,这小怪物脾气大得很,要是对他态度稍硬,他能记仇好几天,变着法子让你不痛快。
果然,话音刚落,卫亭夏的表情冷了下去,眼看就要回嘴。
见此,燕信风的语气迅速软化,无奈又恳切:“我是为你好。现在的人类,对无法理解的东西充满了畏惧,你根本想象不到,他们如果知道你不是人类,会做出什么。”
燕信风自己也想象不到。
注视着他眼底真实的忧虑,卫亭夏抿抿嘴唇,将苹果放回桌上。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你不害怕我吗?”
“有点吧,”燕信风实话实说,“但我和他们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