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让你生病。
燕信风打了一个哆嗦,手掌攥紧,指节用力到发白。
梦境的阴影追了上来。
我没有让你生病,他从心里重复,我把灾难带给了你。
*
*
电话打来的时候,程行远正窝在床上起不来,被他妈一巴掌扇脑门上,才懵懵地坐起身。
“一放假就开始在家摊着!就不能起来打扫打扫卫生?”
程行远发出一声哀嚎:“妈,你怎么来了?”
“我过来不行吗?!”
程母叉着腰,对着程行远的床指指点点:“你看看!脏死了!床单几年没换了!”
“没几年。”
程行远爬下床,往洗手间走,程母还在后面,“妈,燕信风谈恋爱了,你咋不说他?”
“他比你中用,”程母斩钉截铁,“他好歹知道谈恋爱,你怎么不知道?”
“我——”
程行远不知道怎么说了,燕信风有相好这件事他没告诉任何人,但是昨天的事情实在太离奇了,他真的忍不住,直接冲回家告诉了家里人。
他和燕信风虽然是表兄弟,但大姨二十年前就死了,姨夫死得更早,燕信风小时候经常在他家吃饭,他妈疼外甥跟疼儿子一样。
骤然知道自己的外甥给自己找了个外甥媳妇儿,程母一晚上没睡好,大早晨就来程行远家找他不痛快。
电话这时候响了。
程行远跟遇见靠山似的,快跑几步走进客厅接通电话:“喂,哪位?”
“是我。”
“哥?!”
程行远刚喊了一声就意识到坏事了,可惜为时已晚,程母已经闻声凑了过来。
“对,我记得你是不是有个朋友在负责基地南边的城墙维修?”电话那头,燕信风问道。
程行远挠了挠头:“没有啊。”
“你知道什么?”
程母说着,一把将电话从他手里抽走,语气瞬间变得柔和,“小风啊,是我,小姨。”
看着这位年轻时扛着两把机关枪在尸潮里杀过三个来回的母亲,此刻用这般和风细雨的声音说话,程行远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电话那头,燕信风显然愣了一下,随即礼貌地喊了声:“小姨。”
“哎,”程母笑着应道,“是这样,你那天可能听错了,负责南边工程的不是小远,是他爸的一个老朋友。怎么啦?你想去赚点外快吗?”
“不是,”燕信风的声音传来,“是我一个朋友想去。”
程母顿时笑了,顺手将扫帚塞进程行远手里,对着话筒打趣道:“什么朋友呀?是不是一个长得特别漂亮的小帅哥?”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一声没憋住的笑,听起来是个陌生的年轻声音。
过了一会儿,才听到燕信风略显无奈地回应:“是。能不能让他也去干两天?不要多少贡献点和积分,主要是让他锻炼一下。”
“行啊!”
程母爽快地应下,“明天你直接带他过来,我让老程带他过去认认路。”
说完,她心满意足地挂了电话,转头抬手在程行远脑袋上揉了一把。
“妈,您这接受度是不是太高了点?”程行远忍不住吐槽,“那可是个男的,而且来历不明……”
程母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那怎么了?小风这还是头一回为这种事开口找我呢。”
燕信风这个孩子从小跟人家不一样,从不求人,有什么事都自己扛,程母总担心哪天他出了事,就干脆不回基地了,死外面了事。
这些担忧她没告诉程行远,放下电话以后,拍拍儿子的肩膀。
“我把饭放厨房了,一会儿热一下再吃,我先回去了。”
程母潇洒离开。
另一边,放下电话以后,燕信风心情沉重地坐在沙发上。
计谋失败了。
而卫亭夏却很高兴,哼着歌走来走去,还捧来一盆看起来营养不良的花,手指在里面戳来戳去,没一会儿,花盆里蔫蔫的枝叶就焕发生机,还抽了几根新芽。
燕信风看得眼角直抽抽。
他本来想忽悠一下卫亭夏,让他知道自己没门路,进不去,可没想到小姨就在程行远身边,现在好了,人真能塞进去搬石头了。
燕信风恨不得现在就敲开周楷的门,把人从楼上丢出去。
看看把人教成什么样子了,吵着闹着要去干活,万一被发现不对,那怎么办?
他们全家一起流浪天涯吗?
燕信风只在小时候觉得这种事很浪漫。
“我帮你找了工作,你得答应我几件事。”他开口。
卫亭夏坐在他身边,绝大多数的注意力还在摆弄花上。
“好啊,你说吧。”他漫不经心。
燕信风咳嗽一声。
“首先,不要和人类你们我们的,都是我们,不要让他们觉得你不是人类。”
卫亭夏抬起眼:“这个你已经讲过了,我记得。”
“好,第二点,不要乱打人。”燕信风又说。
“这又是为什么?”
“因为人类很脆弱,”燕信风面无表情,“你打一拳就死了。”
死人会在基地引起风波,闹大了,燕信风还是要带人跑路。
这也是合理请求,卫亭夏点点头,同意了。
前方进展顺利。
燕信风表情严肃:“最后一点,不要让藤蔓替你干活,也不要随便乱碰花草,这一点最关键。”
卫亭夏敲敲花盆,随意问:“因为会让他们觉得我是怪物?”
“不,”燕信风摇头,“因为会让他们伤害你。”
两者之间有很大不同。
第154章 噩梦余音
燕信风的小姨父叫程琦, 是个面容文雅的中年男人,约定见面的那天在刮冷风,程琦穿了一件深棕色的毛衣背心, 给自己泡了杯茉莉花茶。
他的主要工作内容是负责基地内的各类维修工程,虽然算不上大领导,但也是个小头目,可以帮忙把卫亭夏塞进基地南边的工程里。
“我听你小姨说过了, ”他放下茶杯, 语气温和, “南边工程的人手确实还没满,可以适当再招几个。”
说完, 他看向坐在对面的两个年轻人, 目光在两人之间打了个转:“你俩,谁想去搬石头?”
燕信风喉结动了动, 想举手说是自己。
但卫亭夏动作更快:“是我要去。”
程琦的视线便落到了卫亭夏身上,仔细打量了他一番,随后满意地点点头:“是个文静孩子, 不知道能不能吃得了那份苦?”
燕信风在心里默默接话:恐怕不太能。娇气, 脾气大,还死倔,是头漂亮的驴。
这些念头他只敢在脑子里转转,面上却绷着脸,硬邦邦地替卫亭夏挤出四个字的评价:“吃苦耐劳!”
这话说的,0188听见都笑了两声。
程琦也被他这语气逗笑了, 连连点头,连说了三个“好”,看起来对卫亭夏更加满意了。
就在这时, 家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一个女人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正是燕信风的小姨,昨天电话里的那个女人。
“哦哟,都到了啊!”
她一进门就笑着招呼,顺手将手里提着的东西放在玄关。程琦连忙起身去接,看了眼袋子里的东西,低声问:“你来做还是我来?”
燕其芳笑着推了下他的肩膀:“当然你来,我手艺哪有你好。”
程琦便顺从地提着袋子进了厨房。
趁这工夫,燕信风赶紧凑到卫亭夏耳边,压低声音:“这是我小姨,燕其芳。她性格比较……嗯,豪迈。”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
卫亭夏侧头瞥他一眼,明白了:“你是担心我被吓到?”
燕信风老实点头。
眼前这场面在卫亭夏看来或许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面试,但燕信风心知肚明,这根本就是他家规格超标的“见媳妇儿大会”。
天知道小姨有多少年没穿过裙子了,今天为了见卫亭夏,竟然翻箱倒柜找出这么一条,重视程度可见一斑,连燕信风自己都觉得有点起鸡皮疙瘩。
他这边还没交代完,燕其芳已经从厨房方向折返,径直走到他们对面的沙发坐下。
她看也没看自己外甥一眼,先就冲着卫亭夏伸出手,笑容爽朗又热络。
“我是燕其芳,燕信风的小姨,你听过我的声音了。”
卫亭夏也伸出手,和她相握的瞬间,摸到了女人掌心厚重的老茧。
“我是卫亭夏。”他道。
“我知道,”燕其芳笑着,目光在他脸上停留片刻,才转入正题,“是你想去南边做工程维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