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亭夏点了点头。
“好啊,年轻人多锻炼是好事,”燕其芳语气轻快,“我们小风以前训练的时候也搬过砖头扛过沙袋呢。”
话是这么说,但她显然醉翁之意不在酒。
关于工作的事随便带过两句后,她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小卫啊,今年多大了?”
接着又问:“家里还有兄弟姐妹吗?”
问着问着,话题便开始不着痕迹地朝着更私人的领域滑去,甚至开始试探性地询问卫亭夏对婚姻的看法。
一旁的燕信风如坐针毡,脸颊连带着耳根都红得发烫,仿佛那个正在被拷问的人是他自己。
他几次想开口打断,都被小姨用眼神无声地按了回去。
反观卫亭夏,却丝毫没有流露出不耐烦或生气的神色。他全程保持着一种平静中略带趣味的表情,有问必答。
家里只有自己一个人。
来自东南方向。
和燕信风是一年多前认识的。
没有谈过恋爱。
可以结婚。
燕信风怀疑他根本不知道结婚是什么意思。
……他又在拿卫亭夏当傻子了。
另一边,由于卫亭夏回答得太过坦然直接,反倒让精心准备了迂回策略的燕其芳有些意外,随即脸上露出了更加满意和欣慰的笑容。
“好,好,”她连连点头,站起身,“你们先坐,我去厨房看看你姨夫忙得怎么样了。”
她一溜达进厨房,便和程琦毫不避讳地低声交流起来。断断续续的对话飘进客厅。
“长得是真漂亮,性子看着却挺好……”
“说是能吃苦耐劳……”
“眼神干净,感觉是个专一的孩子……”
“最重要的是,跟咱小风脾气合得来……”
字里行间,全是对这位外甥媳妇的高度认可。
燕信风听得浑身不自在,却又无可奈何,只能抬手揉了揉发烫的额角。
他下意识看向身边的卫亭夏,却见对方非但没有觉得被冒犯,那双清亮的眼睛里反而掠过一丝的笑意。
“你的家人喜欢我。”他转过头,和燕信风分享。
小怪物不懂什么是喜欢,只以为心脏不舒服,觉得自己生病了,非让罪魁祸首离开,可是当得知自己心上人的家人喜欢自己的时候,还是按捺不住,勾出一个笑。
盯着那个转瞬即逝的小小弧度,燕信风只觉得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又软得一塌糊涂。
他很想伸手摸一摸,但他的手在颤抖,不敢触碰。
于是数次犹豫踟蹰后,他只是垂下眼,低声回应。
“对,他们都很喜欢你。”
……
……
燕信风口中那个需要“搬石头”的南边工程,指的是基地南面城墙的大规模修复作业。
大约一个月前,一波规模不小的尸潮冲击了这片区域,虽然最终被击退,但坚固的城墙也被损毁了大半。
如今,在紧急架设起的临时防护网后方,修补工程正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
尘土飞扬的工地上,堆满了砖石建材,起重机发出沉闷的轰鸣,新垒起的墙体在日光下泛着灰白的光,尚未完工的顶部能看到工人忙碌的身影,而更远处,临时拉起的防护网在风中发出细微的嗡鸣。
卫亭夏被一个小队长带到他的工作区域,五大三粗的男人戴着安全帽直指这里,又指远处的一个支着黄色旗帜的地方。
“你就负责把石头运到那边去,一天两个积分,不算贡献点,知道吗?”
两个积分点加上一顿中午饭,这个薪资在主城基地已经算中等,小队长自己的薪资也才三个积分,卫亭夏一个新人,初来乍到就有这种岗位的薪资,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在背后使劲。
“知道了。”
卫亭夏戴上安全帽,调整角度后搬起了自己的第一块石头。
队长打量着他的发力姿势和动作,觉得应该出不了什么岔子,点点头,忙自己的事情去了。
忙了一晚上的0188,犹豫着掏出了自己画了一晚上的画像。
[你看看像吗?]
它把画像凑到卫亭夏眼前,上面画了一个男人的肖像,线条修改过很多次,但总体已经有了很清晰的五官和神情。
这是卫亭夏昨天描述给它的长相,0188画了一天,终于挑出一份比较满意的。
卫亭夏看了一眼,点点头:“挺像的。”
[那就好,]0188满意收起,[所以我们要找他吗?]
“要,但是不知道怎么找。”
卫亭夏将三块平整的石头垒在一起,朝着黄色旗帜的方向搬:“我估计会在这里遇到他。”
[他是谁?]
“不认识。”
0188:[??]
怎么会这样呢?
看出它很疑惑,卫亭夏耐心解释:“我梦见过这个人。”
这是回到本源世界以后,卫亭夏第一次向0188提起那个梦。
“在我的梦里,燕信风被袭击前,跟这个人有过交谈,大多数内容我都忘了,但我记得他提起过,他参与了南边城墙的修复工作。”
卫亭夏至今也不能完全确定,当时自己做的梦究竟虚无缥缈,还是真有预知能力。
那个梦给他的感觉太真实也太恐怖,绝望到醒来后,卫亭夏连想都没想就脱离了森林,一定要来到燕信风身边。
如果他真的能在这里遇到那个梦中出现过的人,那就说明……
思绪被一颗远处敲来的石子打断,卫亭夏抬起头,看到燕信风站在不远,手里提着东西。
他把最后一块石头垒好,走过去问:“你怎么来了?”
燕信风目光往旁边扫了扫,语气很平常:“顺路过来,给你送点吃的。”
卫亭夏接过饭盒,有点想笑:“这儿管饭的。”
“难吃。”燕信风回得干脆。
他顿了一下,又问:“工资多少?”
卫亭夏朝他比了个耶。
燕信风眼里带了点笑,点点头:“还行。”
明明这两个积分就是从他自己账上划出来的,这会儿却装得像不知道似的,还特意跑来肯定一句,也算是有心了。
卫亭夏多少还留着点以前被惯出来的小习惯,再加上总觉得自己骨子里还有一部分是那只爱缠人的藤蔓,心里高兴,不自觉就伸出手,笑着用食指勾了勾燕信风的手指。
燕信风脸上没什么表情,却也很自然地伸出手,跟他食指搭在一起。
只有耳朵的些微晕红,透露出他并不是真的毫无感觉。
两人在公共场合这样牵着手,再多过一会儿就要引来别人围观了。
卫亭夏还准备再隐姓埋名干上几天,于是低声说:“你先回家等我。”
燕信风嗯了一声,手却没松,反而捏了捏他的手指,接着问:“我跟你说的那三点,还记得吗?”
他到底还是不放心,借着送饭的理由,专门再来提醒一次。
卫亭夏点头:“记得。”
“行。”燕信风这才算放心,松开手,“那我先走了。”
卫亭夏跟他挥手告别。
……
说是离开,其实燕信风转角就坐进了一辆车里。
车体表面喷涂着一道细白的长线,自斜上方横插贯穿蓝色的圆环。
这是基地研究院的标志。
车内已有两人等候。
副驾驶那位戴着口罩,看不清面容;后座则是一位身着便于行动军装的男人,手里拿着一沓文件。
文件最上方是一份申请记录,页脚处是燕信风的签名。
“燕队长,你好。”军装男人率先开口,语气干脆,“我姓赵,基地研究院资格审查处的,和您同级。”
他侧身示意身旁戴口罩的人,“这位是研究院的袁博士。”
燕信风与他握手,又朝袁博士点头致意。
袁博士显得有些拘谨,只轻轻回点了一下头,算是打过招呼。
赵审查员指尖在文件上轻点,切入正题:“燕队长,您三天前提交了进入研究院参观的申请,我们想了解一下您的初衷。”
“只是想亲眼看看。”
燕信风语气平淡,“我长期负责资源搜查和野外侦测,很想知道自己的努力,究竟为基地带来了哪些具体的改变。”
审查员愣了一下,低头重新翻阅审查记录,思索这个理由是否合适。
事实上,以燕信风的贡献,早该升入管理层,只是前线一直找不到能接替他的人选,晋升才一再延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