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刚刚结束的那次长达半年的勘探任务,几乎为基地找齐了未来一年所需的全部矿产与稀缺资源,贡献卓著。
也正因如此,基地才会破格批准他的申请。
审查员心里清楚,此刻进行不过是例行公事,只要燕信风不回答太胡扯的答案,基地最后都会同意。
于是片刻后,他表示理解地点头:“我们明白您的意思了。”
燕信风挑挑眉:“那我的申请……?”
审查员合拢文件,微笑道:“研究院将为您开放一天,具体日期由您决定。除绝对机密区域外,您拥有最高权限的通行自由,希望您会满意。”
燕信风也很敷衍地跟着笑笑:“要是哪天能真正结束,不用过这种日子就好了。”
工作内容结束,审查员自己也放松了一些。
“是啊,要是哪天能真结束就好了。”
谈起结束,车厢中的三人不约而同地想起了一年半以前的那场搜索。
主城基地第一次举行这么大规模的搜索行动,基地内的所有有能力的队员全部派出,就是为了大海捞针,找到失踪的罗雪樵和他带着的保险箱。
可惜一无所获。
那个来自大陆彼岸的博士和人类难得留存的希望,就这样消失在了茫茫黄沙中。
一直沉默不言的袁博士也开口了。
“人类蒙受了一场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损失,”他轻声细语,说话时始终低着头,“他们很有可能真的研究出了什么。”
“为什么这么说?”审查员问。
袁博士不愧是研究院出身,很木讷,被问了问题,先是打了个哆嗦,然后才道:“只是觉得有点巧,基地研究院刚研究出什么东西,就被尸潮冲塌了。”
能将一整个基地毁灭的丧尸潮,是很少见的,车上几人中年纪最大的是审查员,今年四十二岁,在他的记忆中,这样的尸潮只出现过两次。
一次在他五岁的时候,另一次就是一年前。
细想确实不太对劲,怎么偏偏就在研究即将出结果的时候,尸潮来了呢?
这种东西不能往深里想,越想越害怕。
审查员把文件收拾好后放在一旁,揉了揉眼睛。
“袁博士,我今天晚上要是睡不着了,就去找你喝酒。”
袁博士抬头看了他一眼,道:“我今晚要做实验,不能喝酒。”
审查员咧嘴笑了,为着他一本正经的态度。
末世几十年,这种板板正正的人越来越少,放荡不羁的人越来越多,好像命已悬在弦上,过一天少一天,所以良心不要了,脸也不要了。
审查员没好意思多说怕把人惹毛,所以转向燕信风:“燕队长有朋友在这边工作?”
燕信风点点头:“非要历练一下。”
“年轻人历练不是坏事,行了,就聊到这里吧,稍后的日期会有专人联系你。”
审查员再次向燕信风伸出手:“有机会一起吃个饭,半年的搜寻不容易。”
“一定。”
……
……
晚上,劳累一天的小力工溜达着敲开了家里的门,燕信风带着锅铲打开门,身后的厨房里还有热油噼里啪啦的响声。
“呦,回来了。”燕信风侧身让开路,很自然地问,“工作辛不辛苦?”
卫亭夏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是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让食物的香气充盈胸腔,随后目光便直白地落在燕信风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遍,最后牢牢定格在那条围裙上。
淡绿色的围裙上印着两片小叶子,围裙有点小,是女士款,燕信风穿上的时候胸和腰都勒了出来,曲线非常漂亮。
这模样实在太讨人喜欢,卫亭夏的眼睛几乎粘在上面,根本控制不住。
“不辛苦。”他慢悠悠地说。
燕信风清晰地感受到了身后那两道直勾勾的视线,关门的动作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却终究什么也没说,装作毫无所觉,转身拿着锅铲又回了厨房。
劳累一天、为家赚钱的“功臣”,就这样被做饭的妻子无视,卫亭夏心里非常不满。
他洗完手,故意重重地坐到沙发上,开始生闷气。
“你看到没有?”他跟0188抱怨。
0188:[看到什么?]
“他无视我。”
0188尝试分析:[他可能只是感到不好意思。]
卫亭夏神色凝重地摇了摇头:“不一样。”
燕信风从来就不是会不好意思的人。
或许有过,但次数少得可怜。
当初他们刚见面,是敌是友都不知道,燕信风就夸他好看,后面更是嘘寒问暖,明知道他是怪物,还一个劲地往前凑,摆明了心怀不轨,现在倒是装上了……
“肯定有问题。”卫亭夏笃定道。
他拍掉衣服上的灰,把外套挂好,心里很清楚,燕信风最近的回避,一定和他藏在床头柜里的药,以及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失眠脱不了干系。
到底发生什么了?
……
晚饭后,卫亭夏洗了澡,又跟着燕信风一起照料完阳台的花草,才回到主卧。
门一关上,0188便将仔细修正过的画像再次拿出来。
线条勾勒出一个青年男子的形貌,短发,粗眉,面相普通。
唯独那双眼睛,在粗犷的眉骨下透出点黏稠的意味,仿佛总在掂量着什么,流露出一股子市侩的计较,让人看了浑身不自在。
[像吗?]它问。
卫亭夏端详片刻,点头:“很像。”
0188于是小心地将影像数据移交到他手中。那由光线构成的、略显柔软的图像在他掌心微微下垂,卫亭夏盯着画中人,越看心里越烦躁,索性将它对折了一下,虚拟影像闪烁了两下,被他随手搁在了床头柜上。
那个带有预知性质的梦,他只做过一次。
可怪就怪在,梦里的每一个细节非但没有随着时间流逝模糊,反而像被清水反复冲洗的照片,愈发清晰真切。
最初,卫亭夏只记得燕信风被丧尸咬伤了。
可后来,更多被忽略的细节开始浮现。
他们当时身处一个中小型的废弃城镇。
季节是夏天,因为有人的背包里放了短袖。
燕信风身边的队员全都换了,没一张熟悉的面孔,程行远也不知所踪。
燕信风本人看起来异常疲惫,他们的装备也变得陈旧。
以及……
有双手在燕信风身后推了他一把。
燕信风本来不会死的,是有人推了他一把,他才掉进丧尸潮。
那个人是谁?
卫亭夏拉灭床头灯,房间被一片深沉的昏暗笼罩。
贴在墙角花盆中的藤蔓,开始悄无声息地生长,蔓延出纤细却无比坚韧的枝条。
它们如同拥有自主意识的活物,沿着冰冷的墙壁蜿蜒,悄然探出主卧,轻轻贴附在燕信风紧闭的房门上。
一种奇异的连接随之建立,信息流隔着墙壁,清晰地传递到卫亭夏的脑海中。
呼吸声,心跳声,行走的声音。
燕信风在房间里踱步,脚步太快太乱,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焦虑。
几分钟后,他坐下了。
抽屉被拉开,药瓶中药片晃动,发出细碎而清脆的碰撞声。
一粒,两粒,三粒。
燕信风吞下三粒药片,又坐了一会儿,才躺回了床上。
房间里陷入短暂的安静,只有呼吸和心跳声。
藤蔓缓缓收缩,无声地退回主卧。
而卫亭夏一直睁着眼,在黑暗中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到了凌晨时分,一声被死死压抑却依旧撕裂了寂静的哭喊,穿透梦境的阻隔,从隔壁传来——
卫亭夏猛地坐起身。
第155章 一时痛快
那声压抑的惨叫只持续了半秒, 便被猛地掐断,留下死寂在耳边嗡嗡作响,比声音本身更让人心悸。
卫亭夏僵硬地坐在床上, 头颅一阵阵抽痛,一时间竟然觉得自己的心跳声比刚才的哭喊更吵。
0188也慌乱地漂浮起来,一串水葡萄往门边凑,又在即将离开主卧时窜回来, 来回摇摆不定。
[怎么回事?] 它的光晕急促闪烁。
卫亭夏扶着额角, 另一只手死死攥紧被褥, 指节泛白。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压下喉咙里的颤音, 低声说:“还能怎么样……做噩梦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