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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从参天巨物,到只需要仰视就能看到完全,再到仅仅高过人身……
    它仍在缩小。
    它仍在生长。
    藤蔓缠上燕信风的手臂,又绕过他的肩膀,枝叶在疯狂生长开花,从燕信风耳边发出簌簌的细碎响声,仿佛这株静默的生命试图用短短几秒的时间,与燕信风度过约定好的漫长一生。
    于是在很长一段的寂静中,燕信风成了藤蔓唯一的倚靠,花朵在他眼前徐徐绽放。
    等花朵开败,缠绕在他臂间的藤蔓越来越细,渐渐变得透明,如同冬日呵出的白气,随时都会消散在阳光里。
    最后一点莹绿的光泽渐渐黯淡,赶在花瓣落地之前,藤蔓最后一次依依不舍地缠绕在爱人指尖。
    然后,光华彻底散尽。
    燕信风的手臂还维持着那个被缠绕的姿势,掌心空落落地悬在半空。
    藤蔓是卫亭夏。
    藤蔓消失了,卫亭夏不见了。
    世界却仍在继续。
    燕信风跪倒在地,头痛欲裂。
    【叮!】
    【灵魂碎片运行模块组装成功。】
    【当前组装进度:100%】
    ……
    ……
    程行远总觉得自己应该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怔怔地盯着窗外洒进来的日光。
    “妈,你头疼不疼?”他问母亲。
    燕其芳从阳台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鸡毛掸子,灰尘在阳光下飞舞,看起来要比人能感受到的更暖和。
    “我为什么要头疼?”燕其芳反问,“你能不能站起来干点活,我们很快就要搬走了。”
    “我还没准备好呢,”程行远说,“其实我的计划是在这儿坐到太阳落下。”
    “而我的计划是五分钟后在你脑袋上打一巴掌。”燕其芳说。
    没办法了,程行远站起身,跟他妈一起打扫卫生。
    他的头还在疼,但已经不是那种刺痛了,而是隐隐约约的闷痛,好像宿醉醒来的早晨,做了一晚上的噩梦,还被酒精折磨,所以说话做事都会很恍惚。
    比较庆幸的是,妈妈没有因为他走路晃悠给他一巴掌,程行远很怀疑自己会不会被打完以后直接倒在地上。
    他的头真的很疼。
    “……我还是不明白一切是怎么发生的。”他说。
    阳台上多了很多盆花,都长得很不错,绿油油的,脆生生的,除了程行远完全不记得妈妈什么时候有了养花的爱好,其他都很完美。
    “不明白什么?”燕其芳给花浇水,头也不抬地问题。
    “那些丧尸,还有病毒之类的破烂,”程行远说,“到底为什么会结束?”
    “我看起来很像研究院的人吗?我看起来很像每月拿最高工资的人吗?”燕其芳问。
    程行远伸手去戳一片绿色叶子,明白这是不知道的另一种回答。
    这很奇怪,真的。
    他们躲开了一次人类历史上最终极的毁灭,并在某种根本不了解的奇迹下解开了病毒的威胁,他们所有人都应该欢欣雀跃,至少应该高兴得几天几夜睡不着觉,或者直接把自己喝死。
    基地里很多人都是这样的,但是他们家完全没有。
    他们家被一种古怪的氛围笼罩着,沉闷,压抑,无所适从,每个人的心里都憋着点东西,很难受,但又说不出是什么。
    这种感觉就好像他们家在这场奇迹中牺牲了什么东西,可到底牺牲了什么,程行远毫无头绪。
    他又戳了戳叶子,换了个话题:“咱们要把这些东西一起带走吗?”
    既然危机已经解除,基地很快就要搬迁到一个更适合发展的地方去,他们所有人都会走,只留下一片空壳。
    “当然要带走,”燕其芳理所当然地说,“它们多好。”
    哪里好呢?
    程行远想不明白,其实他也很喜欢这一阳台的花花草草,觉得很有生机,而且看着很舒服。
    他最喜欢的是摆在窗户边的一盆小藤蔓,感觉很合得来,程行远正酝酿着给它起名字。
    ……
    “我现在终于觉得活过来了。”
    半个月后,他们开始收拾行李,将最后一盆花摆进箱子加固层后,程行远突然说。
    “多有意思,”燕其芳笑了,“怎么跟丢了魂儿似的。”
    “这我哪知道,”程行远挠挠头,关上箱子,“我之前一直魂不守舍的,而且头还挺疼。”
    “估计是着凉了,”燕其芳说,“待会我给你冲包药喝。”
    “好嘞。”
    程行远接着接过了父亲的包,和其他行李一起垒在门口。
    “我们可以出发了!”
    他原地蹦跳两下,显得很激动。
    燕其芳笑了,程琦也是,这对夫妻依偎在一起,看着他们唯一的孩子。
    “都当了好几年队长了,怎么还这么孩子气?”燕其芳说。
    程琦附和道:“谁说不是呢?”
    “好了,快走吧,”程行远一手一个,将包背在身上,“快迟到了。”
    他们开始向下搬行李。
    最后一箱行李和关门的任务落到了程行远身上,于是他最后一次回望自己生活了二十多年的家。
    普通的客厅,普通的厨房,普通的卧室,普通的下午两点,普通的阳光。
    程行远站在门口,握着把手,当他将视线投进客厅时,他的耳边忽然传来一阵来自记忆深处的笑声。
    温和的,低沉的,很熟悉,但又那么陌生。
    好像曾经有人坐在那张沙发上,搂着一个同样看不清面容的人,他们贴在一起,声音在回忆的磨砺下逐渐模糊。
    程行远真的觉得自己忘记了什么。
    他关上了门。
    ……
    ……
    “你觉得这个地方怎么样?”
    燕信风跪在地上,双手沾满泥土,脸上也是,整个人像是刚从土里被人挖出来,很脏。
    他耐心地询问着面前的生物,同时小心翼翼地撒下一点水。
    “你喜欢这里吗?”
    在他面前审视周围的是一株约手臂长的嫩绿色藤蔓,被栽种在一个巨大的陶瓷花盆里。
    花盆底部被人用彩色油漆仔细画上了花朵和太阳的图案,已经尽力画得最好看了,像骑士耀眼的盔甲。
    藤蔓慢悠悠地随风摇晃,仔细感受周围的空气湿度和泥土气味。
    片刻后,它轻轻晃了晃身子,静止不动了。
    这是拒绝的意思。
    燕信风抿了抿嘴唇:“这是你第八次拒绝我了。”
    藤蔓又晃了晃,表示认可——这确实是它第八次否定燕信风选的地址。
    “好吧,”燕信风叹了口气,“至少让我休息一下。”
    说完,他就地坐下,从背包里掏出半截没吃完的能量棒塞进嘴里。
    咬了两口后,他还开玩笑似的把能量棒举到藤蔓面前。
    “你吃吗?”
    藤蔓甩动枝条,不轻不重地抽了他一下。
    燕信风笑了:“看来是不吃。”
    他靠在一棵相对瘦弱的树上,快速吃完能量棒,然后把花盆搬起来放回副驾驶座。
    “你想往南走,还是往北走?或者东西方向?”他特别友好地询问藤蔓的意见,顺手擦掉脸上的泥点,“这次听你的。”
    藤蔓没有做出选择,它伸出格外细弱的分枝,蹭过燕信风的眼睛,替他擦掉了一点尘土。
    燕信风又笑了。
    “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个样子,”他说,“好可爱,显得很乖,你想在花盆上画别的什么吗?我可以学。”
    到底哪里可爱了?
    碎片融合成功后不应该聪明点吗,怎么还这么傻?
    藤蔓非常不理解,甚至怀疑是不是0188买了假冒伪劣产品,燕信风非但没有被拼好,反而傻了。
    不过幸好藤蔓不会说话。
    ……
    燕信风最终决定往西南方向走。他们得尽量避开人群,也不准备再回那片森林了。
    “需要我给你系安全带吗?”他发动汽车,侧过头认真询问。
    看他的样子,好像副驾驶座上真是个活生生的人,而不是一盆既不会说话也难以自主移动的植物。
    这幅情形落在旁人眼里,多半会觉得他脑子不太正常。可藤蔓却显得很自在,在微风中轻轻晃了晃枝条。
    这是同意的意思。
    燕信风眼中的笑意几乎要满溢出来,他俯身过去,仔细地为花盆系好了安全带,动作轻柔细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