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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时透有一郎曲起一条腿坐在靠门口的位置,一只手臂搭在膝盖上,凝望着庭院角落的木桩,被雨水侵蚀的木头攀附上了碧绿的青苔,绒绒的苔丝沾了水更显青翠。
    他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平日里总是皱着的眉头此刻却舒展开来, 倒是颇为惬意的样子。
    天光被厚厚的云层掩盖,即使是白日里也不太亮,有种青白色的昏暗,屋子里的四角点了灯,驱散了雨季带来的阴霾。
    “不行,阿月你耍赖!”
    “哪有, 你可别胡说,我就是看好了这张牌的。”
    今月将手中抽到的牌藏到背后,躲开了小孩扑过来的身子, 手上动作不停把牌混洗一通,然后得意洋洋地将牌甩到榻榻米上。
    “我赢了!”
    “不算不算, 你赖皮!”小孩们不依不饶地扯着她的袖子摇晃, 嘴撅得老高。
    “你再这样我们就不和你玩了!”
    “好吧好吧。”
    她被晃得头昏眼花,只好举起双手投降,“我保证下次抽慢点,这总行了吧。”
    正当他们闹作一团时, 门口有人端着茶水和点心进来,见到室内的情状,不由得皱起了眉,小心觑了一眼窗边的时透有一郎,低声提醒着小孩们。
    “你们安静些,不要打扰到时透大人。”
    鬼杀队的双子柱是出了名的不近人情,若是遇上霞柱还好,最多就是无视你,换成他的兄长霜柱可就不是无视这么简单了,多半是要被训斥两句的。
    只不过因为兄弟两容貌和气质都太过相似,让人难以分清楚,所以就一视同仁地称呼为时透大人,总不会出错。
    今月搂住了一个不小心被绊倒跌落到她怀里的小孩,听到刀匠这么说,转头看向有一郎,正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只见他目光一沉,似是要开口,连忙截住了他的话头。
    “没关系,有一郎不会介意的。”
    她抬头安抚地朝刀匠笑笑,“您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将手中的茶水点心搁置在一旁的桌子上,刀匠闻言有些惊讶地看了她一眼,没想到她竟然用如此亲昵的语气称呼霜柱,对方也没有不悦,反倒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
    刀匠的神态和缓了一些,没有再多言,他也只是好心,怕他们遭到训斥而已。
    “这是今年八十八夜的新茶,村长大人吩咐我给阿月小姐送过来的。”
    八十八夜是日本一个传统的节气,此时代表着霜期结束,适宜播种茶树,而这时候采摘下的新茶也被认为是一年之中最好喝的,有消灾祛病的功效。
    “村长大人也太客气了,烦请替我向他道谢一声。”
    “那我就先回去了。”
    点心是厨房新做的脆饼,刚出炉还热烘烘的,散发着酥脆香甜的味道,小孩们也不忙着玩花牌,团团围住了茶桌,一人拿了一块饼啃得嘎吱作响。
    今月接过一个小女孩递过来的脆饼,起身走到有一郎身边坐下,将脆饼掰成两半递了其中一片过去。
    “喏,吃吗?”
    面色平淡的少年看了她一眼,也没有伸手去接,直接低下头就着她的手咬了一口,动作轻巧地一只骄矜的青雀浅啄了一下枝头的浆果,在嘴里嚼了两下就咽了下去。
    “太甜了。”时透有一郎摇了摇头。
    “好吧。”
    她耸了耸肩,也没嫌弃是被他咬过的,把剩下的脆饼塞进嘴里,三两下吃完。
    午饭的时候小孩们都被自家长辈吆喝回了家,只剩有一郎和她在前厅吃饭。
    原本热闹的环境一下子空旷安静下来,就连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也不知何时停下了,两人并排同坐吃着隐队员准备的饭菜,一边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着近况。
    今月又将海船上的事讲了一遍,着重描绘了海豚伴游的壮观景象,并信誓旦旦地许诺将来一定会带他和无一郎出海去看看。
    但年轻的霜柱却格外敏锐地抓住了她话中被省略的细节,锐利的目光直视着她的眼睛。
    “姐姐,不如详细说说你是怎么抵挡住鬼的歌声的?”
    “呃……这个嘛……”
    少年的声音冷冽清透,听在她耳中却宛如魔鬼的絮语,让她额头不由得滑落一滴冷汗。
    “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嘛,就别在意过程了。”
    她试图蒙混过关,但终究抵不过对方固执的眼神和锲而不舍的追问,最终还是不得不老实招认。
    在得知她是通过震破耳膜才免于歌声干扰时,时透有一郎未有任何表示,只是凉凉地看了她一眼,让她忍不住瑟缩一下脖子,又偷偷松了口气,庆幸自己还好没被骂。
    也不知道到底谁才是年长的那个,她在心底愤愤不平地吐槽,面上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没办法,在有一郎长男之力爆发的时候,就算是她也不敢直撄其锋芒。
    待到下午时分,虹销雨霁,天边遗漏几缕浅金的光线,乍起的风摇动枝头粉白的花瓣,地上还有不少被雨打落的残花,像是铺了一层鲜妍柔软的地毯。
    虽是休假,每日的练刀却也不可懈怠,村子里自然没有多余的空地,只有山间工坊周围有被划出专门给剑士们训练的场地。
    雨后的土径还有些绵软,灌木枝叶上残留着未干的雨水,衣袖不经意扫过的时候难免沾上几分潮湿水渍。
    今月和有一郎拎着木刀往训练场去,却在半路上被三五个小孩呼啦啦地涌上来拦住了去路,不由分说地要拉她去参观他们的秘密基地。
    “不要吧,上午不是才一起玩过吗,要不明天再去?”她试图拒绝。
    “去嘛去嘛,那边也可以训练的,场地更大呢,我们有礼物想送给你!”
    小孩们不依不饶地扯着她的衣摆和袖口撒娇,抵不过他们的热情,她只好被牵着半推半就地往另一边走去。
    时透有一郎已经习惯了她被拥簇的场面,往旁边让了两步,木刀在手中翻转着刀花,百无聊赖地跟在后面,像个安静的影子。
    在转了两个弯又路过了一条小路后,被高高矮矮的树木遮掩的场地才露出了真容,确实是一个很大的训练场,因为地处偏僻不为人知,这才变成了小孩们的游乐园。
    说是游乐园也不对,边缘的角落散落着一些碎铁残刀和有些破旧的打铁用具,刀匠村的孩子连玩乐项目都和锻刀有着关联。
    可是让今月一下子僵滞在原地的,却是场中央那个赭红色的背影和熟悉的日轮花牌耳饰。
    宛若被一道惊雷击穿了心脏,刺目的闪光过后只留下一个空落落破碎的洞口,冷风从里面穿过,发出呜咽的声音。
    ——是她的声音。
    “缘一……”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表情空茫一片,只剩下沉闷又缓慢的心跳声在胸腔内回响。
    拥有剧本的她怎会不知道锻刀村内有个缘一零式,况且香奈惠也同她提过,可即便她从未想过要去探寻这个人偶的踪迹,命运还是打了她一个措手不及。
    “咦,阿月你怎么知道这个人偶的名字,谁跟你说过……吗?”
    身边牵着她的小女孩疑惑地问道,仰头看向她时却被她的表情吓住了,脸上的欢快变得不知所措起来。
    “怎么回事?”
    惊觉情况有些不对,时透有一郎三两步快速走上前来,正好撞上她低下头用手揉了两下眼睛,等抬头来就只剩下微红的眼角。
    “没什么,就是睫毛掉进眼睛里了。”
    “哪只眼睛?”
    “没事,已经被我揉掉了,不碍事的。”
    “……真的?”
    “骗你做什么。”
    轻巧地掠过这个话题,今月笑着低下头看向身边的小姑娘,晃了晃被她牵着的手。
    “你们带我来就是为了看这个?”
    “嗯嗯!小铁说这个人偶可以帮助你提升剑术,我们都想帮到阿月。”
    “就是,我们想让阿月早日也当上柱。”
    “那我们就有一个柱当朋友了!”“什么嘛,明明是为了让阿月能够更安全地完成任务回来而已!”
    小孩儿们争先恐后地说道,像一群叽叽喳喳的小麻雀,活泼可爱。
    她又抬眼看向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六个木质的机关手臂让人偶有种异样的非人感。
    快速收拾好自己的心情,她拎着木刀走上前去,不想拂了小朋友们的好意,既然撞上了,她也想试试这个所谓的缘一零式到底有几分像他。
    “直接开到最大程度吧。”
    尽管小铁再三强调人偶非常厉害,但她还是斩钉截铁地开口要求,毕竟就算是缘一本人在场她也是能过上几招的,更何况一个不会呼吸法的人偶。
    木刀相击的声音在场地中回荡,不管是人偶还是今月的身影都快得让人难以看清。
    小孩们在场边发出阵阵惊叹,而时透有一郎则抱着双臂注视着场内,眉头紧皱。
    属于柱的出众视力让他能轻易看出今月在对战人偶时那诡异的步法和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