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着满腹疑云,师徒二人和另外几个幸运儿,坐上了一辆密封性很好的越野车,朝着城西那片被称为沙鬼频发地的死亡区域驶去。
车窗外,太阳已经被漫天黄沙遮掩得严严实实,天色再次阴沉下来,风卷着黄沙,拍打着车窗,呜呜作响。
一路过来,丘吉看见了许多写着“危险临界线”,“请勿再往前”,“禁止穿行”等立牌,有的是新立的,有的已经有了些日子,牌子上有许多奇怪的抓痕。
车里的气氛沉闷得令人窒息,除了那个心大的佛珠道士又在低头玩手机,其他几个通过笔试的人,要么脸色苍白地望着窗外,要么紧闭双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背诵什么保命口诀。
丘吉靠在椅背上,看似闭目养神,实则感官全开,仔细感受着周围的细微变化。
温度似乎在慢慢下降,虽然车内开了空调,但一种阴冷的寒意还是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他悄悄睁开一条缝,看向身旁的师父。
林与之坐姿端正,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正前方,丘吉注意到师父放在膝盖上的手,此时泛着一丝僵白。
“师父。”他皱皱眉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问,“你很冷吗?”
林与之没想到丘吉会突然关心这么一句,膝盖上的指尖蜷了起来,原本想伸进道服衣袖中,却在那瞬间被握住。
他微微错愕,盯着徒弟的脸,对方却若无其事,温暖的掌心像一块热铁一样将他熔化。
车上的人都沉浸在未知之中,没有人注意到关系奇怪的师徒二人。
林与之喉咙发干,盯着那青色血管清晰可见的手背,不免失神。
同样局促不安的还有丘吉,尽管主动的是他,可也耗尽了他的勇气。师父的手果然又开始失温,他已经敏感到只要看一眼就能分辨得出师父的寒症是不是又要来临。
可他分不清到底是对寒症敏感,还是对已经变了味的师徒关系敏感。
就这样行驶了两个小时,车辆猛地一顿,停了下来。
司机是个面容黝黑、沉默寡言的中年汉子,他转过头,用生硬的语气说:“到了,只能送到这里,前面车子进不去了,明天中午,我会在这个位置等,太阳升到头顶之前,没出来的,就当考核失败。”
众人陆续下车,瞬间被狂风裹挟的黄沙扑了满身。
眼前是一片相对开阔的沙谷,四周是高大的沙山,地形错综复杂,天色昏黄,能见度很低,空气中弥漫着诡异的阴寒之气。
几个道士手忙脚乱地从车上卸下自己的装备,帐篷、睡袋、甚至还有人带了小型燃气炉和一口锅。
看到林与之和丘吉只拿着一个小布包,一个人嗤笑一声:“就靠这些玩意儿过夜?年轻人,不至于卷到连命都搭出去吧?”
丘吉抱着手臂冷笑:“放心,我们师徒俩命硬,阎王爷暂时还不收,有这个心,不如好好检查一下你们的装备,毕竟到了深夜,你们只能靠这些玩意儿保命呢。”
那人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和其他人一起,找了个背风的沙窝,开始费力地搭建帐篷。
林与之没有理会那边的喧闹,他站在沙地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的环境,特别是那些沙丘的走向和几处突兀耸立的风蚀岩石。
“小吉,布阵。”他沉声道。
丘吉立刻行动起来,他手法娴熟,将铁钉按照特定的方位和间距深深打入沙地,再用浸染了特殊红墨水的鱼线巧妙地在铁钉间缠绕连接,构成一个内含玄机的阵网。
这一幕落在其他道士眼里,更是引来了不屑的目光,在他们看来,这师徒俩简直是在儿戏。
只有那个佛珠道士,或许是之前因为游戏和丘吉聊了两句,对师徒二人有点兴趣,将自己的帐篷弄好后还跑过来,对二人说:“你们要不跟我挤一个帐篷吧,我买的超大款,地儿够,就你们这几根线,几颗钉子,没到半夜都得被沙给埋咯。”
林与之一边从布袋中取出三炷颜色暗红的特制线香,点燃后插在阵眼位置,一边礼貌回答:“多谢,此地是阴气汇聚之地,即使有外物保障也没用。”
佛珠道士没听懂:“啥玩意儿?”
丘吉用大白话解释师父的话:“通俗来说就是,物理防御没用,这玩意儿是真伤。”
“哦,那我就懂了。”佛珠道士乐呵道,一会儿又钻进自己帐篷里去了。
香烟笔直上升,即使在狂风中也不散乱,形成一个淡淡的屏障。
“好了,”林与之拍拍手上的沙土,“只要不主动走出此阵,寻常邪祟难以靠近。”
此时,天色彻底黑了下来,沙漠的夜晚,没有了太阳的炙烤,温度骤降,再加上那无处不在的阴寒之气,简直呵气成冰。
所有的道士都钻进自己的帐篷里去,点燃了露营灯,隐约还能听到他们哆嗦着抱怨的声音。
丘吉和林与之没有帐篷,就背靠着一块巨大的岩石盘腿坐下。
丘吉刻意紧贴着师父,为他取暖。
“师父,你说那个什卡县长,到底想干什么?”他望着远处黑暗中起伏的沙丘,低声问,“他搞这么一出,真就只是为了找几个能对付沙鬼的顾问?”
林与之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人城府极深,他提到沙鬼时,语气并不是全然厌恶,而且,他看你的眼神……”
“看我?”丘吉一愣,“我有什么好看的?”
他确实没注意那个县长在关注他,难不成又是个变态?
“你没发现吗?”
林与之声音有些凝重。
“他看你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的应聘者,而像是……一个老熟人……”
“一个让他钦佩的人。”
第73章 沙陀罗:不见城(11)
丘吉听到师父这话第一反应竟是着急:“我可没有在外面乱搞, 这个什卡我是真不认识。”
林与之被他的反应逗笑:“你在乱想什么?”
“我是怕你乱想,你肯定从张一阳那件事开始,就一直不相信我。”
丘吉回答得很实诚, 他知道师父嘴上不说,不代表心里不这样想, 以后在漫长的岁月中时不时提一嘴,让人抓耳挠心, 无处发泄。
“我没有。”
“你有。”
“没有。”
丘吉身子前倾,偏头去看师父:“师父一直在偷偷关注我, 别以为我不知道。”
“……”
林与之身子坐直了些,若无其事地抬头望天, 丘吉跟着抬头,漆黑一片的夜空因为沙尘的原因看不见一颗星星,只有呼啸的风在岩石后面奏响奇妙的乐章,他没看见什么,复又审视起面前的人来。
以前他对师父都是仰视, 现在平视以后,发现师父的长相是他见过的那么多人中最出众的,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西施,丘吉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甚至希望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频繁出现在他梦里的道长亲口承认昨晚干了些什么偷鸡摸狗的事, 导致他平静的心掀起多大的惊涛骇浪,一晚上都在细细回味左耳传来的炽热感。
但他很清楚师父不会承认的,他这种在世界上活了几百年的“老人家”,怎么会承认这种有为伦理有违天道的事?他宁愿憋死自己。
不过丘吉也不急,这种事急不得,太急了的话会让两个人都别扭,从师徒关系转变成另一种更亲密的关系需要一个漫长的过程, 他有这个耐心。他问这话也只是想逗逗师父,看看他反应,倒不是真的想逼他“表白”,但是他明显忽视了师父的腹黑属性,从小到大,他可是一直属于被拿捏的那方。
果然,林与之“欣赏”完夜空以后,慢悠悠地将视线放在他身上,清浅的笑是最为柔和的武器,一下子就化解了丘吉的进攻。
“还打算抓沙鬼吗?”
“当然啊。”
“那就站起来。”
丘吉虽然不知道师父的用意,但是向来对师父毫不设防的他依旧乖乖地站了起来,冷风嗖嗖,吹得他脖子一缩。
“站起来做什么?”
林与之将自己的衣摆摆放平整,确保没有一丝褶皱,随即合上了眼:“你话这么密,想来精神不错,今晚站着把风吧。”
“……”
丘吉干笑几声,一屁股又坐回了原地,这次还肆无忌惮地越过雷池,右手超绝不经意地探到师父的腰,轻轻摩擦,脑袋像毛毛虫一样在他肩头蛄蛹。
“师父肯定舍不得我站着吹冷风,师父最爱我了。”
***
夜色已深,沙漠的严寒渗入骨髓。
佛珠道士最后看了一眼手机信号标志上的叉,随即息屏放在一旁,帐篷里的露营灯昏黄的光晕勉强驱散一小片黑暗,却驱不散那无孔不入的阴冷,他裹着厚厚的睡袋,依然冻得牙齿咯咯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