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丘吉觉得哪里不太对劲,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舒照这个人,自小在不见城长大?不可能吧?”
佛珠道士极其肯定:“有什么不可能的?我也是在不见城长大的,只是中间出去上过几年学,我还能说错了?”
丘吉觉得舒照的梦境越发扑朔迷离起来,他怎么觉得这个舒照只是个同名同姓的人,并不是那个从小与他交好的神巫女一族的舒照呢?性格对不上,身世也对不上,会不会他和师父找错了?
丘吉觉得今晚出去后,必须去尼拉家里确认一下。
“嗯,你继续说。”
佛珠道士被打断了也不生气,继续娓娓道来:“其实这个女孩跟什卡县长敌对不是一天两天了,从县长被调来不见城开始,她就一直看他不顺眼,认为县长在搞封建迷信。”
“是因为传播沙鬼事件吗?”
“不,不仅仅是沙鬼事件,还有传播宗教。”
丘吉眉头一蹙:“什么宗教?”
“印度密教。”
第74章 沙陀罗:不见城(12)
县长传播密教?这简直惊天大玩笑, 丘吉怎么都不可能相信一个为国家工作的人会干出这些事。在他有限的认知里,吃公家饭的都该是根正苗红,就算有点私心, 也不至于跟密教这种邪乎玩意儿扯上关系。
佛珠道士料到他不信:“不见城这种地方,山高皇帝远, 谁能管得到?只要他不把这事儿赤裸裸地放台面上,没人查得到。况且人家那叫文化交流, 引进特色旅游资源,包装得好看着呢, 上头睁只眼闭只眼。”
“这还不算坏事,啥是坏事?”丘吉对密教实在没有好感, 抢他们饭碗不说,还到处干一些邪门事。奉安市底下的阴私已经够让他头疼,要是连不见城这种偏远之地都成了密教的温床,那简直不敢想。
佛珠道士摆摆手,一副“你还是太年轻”的表情:“但这县长也是真干实事的, 自他上任以后,不见城就业率都上升了, 旅游带动经济更是一路红灯。所以说,不能一概而论嘛, 黑猫白猫,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丘吉跟这样的中庸之士聊不下去了,他站起来想去找师父,却在那瞬间感觉头晕晕的,佛珠道士也有这样的感觉,并且更加强烈,扶着额头道:“我这是发烧了?”
“不是, 是地在晃。”丘吉一把将佛珠道士提拎起来摁在后面的岩石上,“抱着石头别动。”
他踱步至阵法边缘走了一圈,眼睛一刻不松懈地盯着四周,同时手心里冒起一股热流,随时为即将到来的危险做准备。
风忽然变大了,黄沙顺风扑面而来,细小的颗粒让佛珠道士压根睁不开眼,鼻腔里和嘴里全是沙子,可丘吉眼睛却睁得大大的,站在风沙里像一堵密不透风的墙,随后他便看见在距离阵法西边不远处,有一团沙在蠕动,呈s形往他所站的位置袭来。
丘吉眼皮都没动一下,从兜里掏出几颗没用完的铁钉,对着那团沙狠狠一掷,沙剧烈抖动了一下很快就散开了。佛珠道士勉强睁开眼,看见丘吉的操作后,欢欣鼓舞:“真牛逼啊哥们,这就解决了?”
然而他还没高兴半秒,丘吉突然急冲至他跟前,拎着他的后衣领,一个掷铅球的动作转了几圈将他抛出了几米之外,佛珠道士吃了一嘴沙,抬头便看见他原本紧紧抱着的那颗大石头,此时已经被一团黄沙紧紧包裹,像蚂蚁吃食一样,最后只剩下一地石头残渣。
丘吉解开道服腰带,将道服扯下,露出精壮的臂膀,并指在道服上虚空画符,那衣服仿佛有了意识,自动悬在空中并散发着一阵金色的光芒。
丘吉盘腿而坐,双手掐诀,疾言厉色:“去!”
道服瞬间化网,铺天盖地般兜头罩上那团肆意妄为的狂沙,二者像在跳舞一样,在阵法中央旋转跳跃,很快这金色狂舞变成了天鹅舞,最后奄奄一息,道服应声落地。
丘吉以为那东西已经走了,没想到道服之下突然蔓延出来无数盘根交错的霜花,以极快的速度攀上他的腿,将下半身彻底冻死,他却也不慌,轻嗤一笑:“不要命的东西。”
抡拳而起,往正前方的沙地上狠狠一擂!
带着道力的拳头像燃烧的火焰,将冰霜烧了个干净,尽数缩回道服之下。
此路不通,那冰霜便瞅准了另一边吓得已经瘫软的佛珠道士,迅速转换方向,朝他而去。
佛珠道士日了狗了,倒也丝毫不等死,从地上挺身而起,调动所有的肾上腺素朝着丘吉狂奔,终于在最后一刻扑身向前,与其紧紧相拥。
“喂,好恶心啊。”丘吉被人吃了豆腐,下意识就将人一脚踹开。
那冰霜兴许也是没料到佛珠道士逃命的本事这么厉害,老半天才反应过来,见没了戏,它便沿着与丘吉完全相反的方向逃窜。
就在这时,丘吉看见冰霜正前方的夜色里冒出来一个身影,深蓝色道服在黑暗中只有一层淡淡的轮廓。
是师父!
他悚然,身体没等大脑发布指令便健步狂奔而去,但是晚了,冰霜已经到了师父跟前。
空气有一瞬间凝固,他甚至忘了呼吸。
意料中的危险并没有降临。
林与之静静地看着距离自己脚尖只有一寸距离的冰霜,漆黑一片的眼眸蕴藏着一种比冰霜更为冻人的深意,那冰霜似乎是感受到了这股冰冷,在停留了几秒钟以后,竟然全部化成了水,在沙地上留下一团阴影。
丘吉赶到师父跟前,压根没看那冰霜一眼,反倒先从上到下检查了一遍,没发现师父有什么事,这才剜了一眼那团水渍。
“叫你能耐的,我师父看你一眼,你就怂了?”
林与之没说话,走到阵法中央将丘吉的道服捡起来搭在他裸露的身子上,丘吉听话地让师父给自己穿衣,脑子里却专注于目前的局势:“我刚刚与这个沙鬼对峙,很明显感觉到了阴仙的力量,师父,你这下不能反驳我了,这玩意儿就是和阴仙有关系。”
林与之将腰带从他腰上绕了一圈,在身前打结,系得一丝不苟。
“这样说的话,舒照很有可能也是被阴仙害了,啧,忘了看看她后颈有没有雪花标记了。”
丘吉偏过头看师父,腰带已经系好,林与之却仍旧低垂着头,一丝碎发搭在他的眉间,微微晃动。丘吉鬼使神差地伸手将师父的碎发撩上去,露出光洁的额面,轻声问他:“师父,你状态不对,怎么了?”
“我刚刚行了一圈,也确实发现了一些阴仙的踪迹。”
林与之往后退了两步,拉开了和丘吉的距离,这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心里不爽,蛮横地又往前几步:“它来得正好,让它欠我的债在这个沙漠里终结。”
林与之抬眸与徒弟对视,可又很快移开了,去摆弄那些被沙鬼弄乱的鱼线。
索性下半夜平安无事,三人在阵法中等到了天亮。
气温开始回暖时,远处终于出现了那辆越野车,乘着光辉停在三人面前。
司机看了看四周一片狼藉,以及依旧安然无恙的三人,表情竟有些讶异,或许是没想到活下来的三个人中竟然有什么东西都没带的师徒二人,但是同时他也无比欣喜,像是找到了命定之人一样,将三人友好地请上了车,随后便哼起了轻松愉悦的调子。
佛珠道士缩在车后座的角落里,依旧瑟瑟发抖,偶尔看向窗外的茫茫沙漠,也是充满了后怕和恐惧。
林与之坐在前座,目光如炬,听着旁边司机的调子,他轻轻问道:“那些人呢?”
“那些人?”司机讥诮一笑,抹了把嘴,“一会儿你们就能看见了。”
果不其然,佛珠道士发出一声惊呼,吸引了丘吉的视线。
窗外连绵不断的戈壁滩,隔一段距离便躺着一个人,根据上面的衣服,丘吉认出来就是昨晚已经跑掉的那些人。他们有的抱着双膝蜷缩成一团,有的则将自己脱了个精光,像条死鱼一样,皮肤经过一早上的炙烤全部开裂,他们的面目狰狞,根本分不清是被吓死的还是被活生生冻死的。
丘吉的喉结滚动,目光移回了车内,不再看。
***
考核彻底结束了,什卡安排了晚宴设在不见城中心区最高的那栋鼓楼顶层,三人根本没有回酒店收拾一下形象的机会,便被带到行政中心的茶水间一直等到晚宴。
这地方说是宴客厅,布置得却有点不伦不类,仿古的雕花窗棂外是茫茫沙海,室内却挂着色彩浓艳、描绘着奇异神佛的唐卡,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肉类混合的古怪味道,长条桌上摆满了大盘的牛羊肉和各种面食点心,酒是本地的高度烈酒,粗犷得跟什卡本人那种冰冷的精致感毫不搭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