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以后记得按时倒垃圾,不然会有味道。”
他弯腰,轻轻勾下鞋套。
啪——
清脆的瓷杯声里,何小家下意识转头。
他看到男人站起来,摇晃了一下,然后身子一歪,重重倒在地上。
第20章 他再也不要
在何小家同褚啸臣生活的过往十年里,褚啸臣只感冒过一次。
那是他们初三刚毕业的时候,他爸爸膝盖出了问题,做了大手术,回老家休息,何小家也向学校请了十五天的假,和宝琴一起照顾爸爸。
半夜,管家给何小家打电话,说少爷跟先生吵架,淋了好久的雨,又不肯去医院。
“老爷回来了?”何小家心道不好。褚清越病越重,先生和她伉俪情深,也日日陪在床前。就这样,褚啸臣还不让人省心,总不给他爸爸好脸色。
他每天都在为置气的父子俩头疼,何小家想不明白,父亲跟儿子之间能有多大矛盾呢?干嘛每次都搞得干仗一样,动不动就要上家法……说到底也是血浓于水的亲人,少爷的叛逆期也未免太叛逆了些。
那时候何小家比褚啸臣成熟得多,他已经十七岁了,而褚啸臣刚刚十五。
曾经别人骂说,何小家就是狗仗人势,凭借自己在褚啸臣身边久而托大,这倒也不差,因为何小家会直接打通褚啸臣的手机,绷着脸质问他,“为什么不去医院。”
“没事。”褚啸臣的声音还带着病中的微哑,键盘敲的啪啪响。
电话里传来宇宙舰队的轰鸣和爆裂声,主炮充能完毕,等待指令。
何小家马上换拨了视频。
少爷在屏幕里露出两只眼睛,挂着铁青的黑眼圈。
“做什么。”
然后让何小家躺在他的桌面上。
屏幕仰拍,少年变形的脸依旧可以去拍杂志封面。
主炮发射——
“上周你《星际迷航》打到第七舰区,《文明2》也才开拓到第三大陆,要是我回去看到你多推进了一点儿,哪怕就多一座城市,我都不会给你做草莓酱吃!”
“没有很想吃。”少爷和队友说了几句英语,然后摘下游戏耳机。
又是一阵天旋地转,何小家这边屏幕黑了,隐约有绒绒的纹路。
他被褚啸臣塞进胸前的口袋里。
何小家听着他刷牙洗脸上厕所,然后掀开被窝。
褚啸臣再次把他掏出来,躺在枕头边,支好。何小家盯着他吞咽了药片,然后故作严肃地不讲话。
视频框里,褚啸臣缓慢眨着眼睛。
鼻梁还挂着水珠,褚啸臣看起来更漂亮了些,只是他的脸颊烧得像进口的草莓一样红,半个下巴都缩在被子里。
他问,“只打一座都不行么。”
犯规,何小家想,漂亮的恶魔竟然被允许撒娇。
就这样,每晚何小家都会监督褚啸臣吃药,躺下,闭眼,被子要盖到胸口,他们打了十五天的电话。
何小家允许他打三座城市,回来的时候,也重新填满了他的果酱瓶。
只是沈昭来了之后,一切都有了微妙的改变。同一年他们升入高一,沈昭转学,和他们同班。
大概是何小家每次换季都严阵以待,褚啸臣没有生过病了,他们也再没有这样打过电话。
那些事真是很久之前了,何小家竟然会想到用“当年”。
是他到了悲春伤秋,心绪动荡的年纪吗?
现在才能平静地叙述过去,是否又来得太晚。
褚啸臣又发烧了,在这个何小家并不觉得自己该陪在他身边的时候。
虽然何小家劝自己速速离开方为正道,但他的良心作祟,让他不能放任一个病号就这么晕倒在家里,褚啸臣毕竟关乎着远昌许多人的生计。
何小家叹了口气,叫医生上门。
换输液瓶的闹钟响过三次,何小家才恍惚中睁眼。褚啸臣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醒了,盯着他很久。
“要拔针。”刚醒嗓子还哑,何小家试了几次才找到自己的声音。
他还在摸索床头柜上医生留下的止血贴布,褚啸臣已经自顾自拔掉针管。
微一抬身,褚啸臣把针插回输液袋。
昨天褚啸臣一直断断续续地发低烧,医生来给他挂了水,何小家给他擦身量体温,折腾半宿,终于不烧了,烧烤店的工作本身就累,何小家支撑不住,小睡了一会儿。
褚啸臣陷在枕头里,比何小家高一点,他手背上的血珠冒出来,何小家下意识地帮他擦掉,温热的皮肤相贴。
“何小家。”褚啸臣叫他。
他软软地嗯了一声,“怎么了。”
“如果我传染给你,等台风结束,我们家可能有两个尸体。”
褚啸臣反转手腕,点点他的手心,“去外面睡。”
何小家揉着眼睛强撑,“我不累。”
“睡醒了再做饭,我想吃些咸的,三菜一汤,再准备点甜品。” 褚啸臣没有犹豫地点了三道, “听见了么?”
生病的少爷还很虚弱,连说话都比以往拖长了一点音调,却依然很好听,让何小家无法抗拒。
“你想吃就好,”何小家朝他笑了一下,“那我天亮就去买菜。”
得到褚啸臣点头,何小家踢踏着拖鞋出去了。
幸亏当初褚啸臣选沙发的时候没有偷懒,比那张一翻身就嘎吱嘎吱响的折叠床好了不知道多少倍。
何小家这几个月都没怎么睡好,裹着一张毯子,可真是睡了个天昏地暗。
落地窗外天光大亮,照得何小家眼皮温热,他骤然起身。
他隐约记得昨天褚啸臣说想吃什么什么,可是等他出来就忘了。
是什么来着……
小炒牛肉!对对!虾仁蛋白炒芦笋还有鸡丝西葫芦汤!
昨天少爷回来了!褚啸臣可真是很久没回家,何小家心里高兴,褚啸臣还说想吃他做的饭!当然啦,虽然那些高档酒店褚啸臣常吃,但外面的肯定是不如何小家做的干净的,他可是每做一点都要洗手。
何小家美滋滋地盘算着一会儿要去菜市场买什么,他还想等吃完饭跟褚啸臣讲点事,快到中秋节了,他想做些月饼给先生送过去,他一个人在疗养院,肯定很孤单。
当初先生太太都对他很不错呢!何小家能和褚啸臣结婚,多亏了先生应允。
自从结婚后,何小家就没见过褚啸臣家里人了呢!这次他一定要好好表现。今晚他就跟褚啸臣问问先生在哪里,他做点无糖的月饼点心,他们一起去看他。
想到这儿,他心里更加欢喜,一个翻身钻进外套,就要往门口跑。
突然,时钟的咔哒声被无限放大,吸引了何小家的注意。
餐桌上摆满了饭菜,时间过了,原来他已经把饭做好了。
月色昏暗,餐桌边坐着面色苍白的自己。
何小家想起来了,这是他们结婚三周年的纪念日。
那天褚啸臣原本说好会回家吃饭,但晚了一些。非常晚,过了十二点。等他回来,何小家当着他的面,把辛苦一天的一桌子菜都倒掉了。
其实何小家没什么能威胁褚啸臣的地方,那时候他不敢说离婚,因为他怕褚啸臣会马上同意。
何小家只是坐在沙发上,一直抹眼泪。
所有的灯都熄灭了,漆黑一片。
远处书房的门缝里透出隐约的光线,何小家知道,少爷在里面。
但他已经看不到脚下的路了。
又在做梦了,何小家,你又在做梦!
他现在这么上赶着伺候人是做什么,褚啸臣根本不把这些好放在心里,他们要离婚了!
何小家的眼皮颤抖,半晌,才终于缓缓睁开。
窗外的阳光正好,只有鸟儿低飞,是暴雨的前兆。
他的嘴角慢慢垂下去,最终变成一挑上弯的弧线。
他再也不要给褚啸臣做饭了。
第21章 是你又偷亲我了么
站在咕噜咕噜的砂锅边,何小家一边跟丛笑吐槽昨晚被迫跟前夫共处一室的遭遇,一边用力锤了几下大理石台,直到手边儿都有点肿了,他才觉得解气。
没一会儿,他把小托盘往褚啸臣床头柜一扔,什么牛肉甜品鸡丝汤,做梦去吧,只有白米粥配海盐!
褚啸臣已经起来了,正靠在床头办公。
几滴热腾软糯的米粒溅到他的文件上,何小家瞥了一眼,没给他递纸。
“什么时候去买菜。”褚啸臣把文件放到一边。
还想使唤他!
“爱吃不吃,不吃自己点外卖!”
“我没有说不吃,你又发什么脾气。”
褚啸臣倾身抓住他的手,拉到自己身边,“眼睛怎么了。”
何小家没抻脱,一屁股栽下来,褚啸臣握着他的手腕来寻他的脸,何小家扭着脖子,死活不往褚啸臣那边看。
抽身而出的现在,他也想学着丛笑说一句,他妈的,什么装货。眼睛肿了没看见么?因为梦到你有多混蛋有多不值得哭肿了!何小家痛恨自己怎么从前给褚啸臣发小作文时候怎么那么会说话,现在骂人却一句都不会了,翻来覆去只会说这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