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小家也睡得很香。
褚啸臣偷偷在他的手腕上蹭了蹭下巴,等身边人皱着眉要收回手,他才放轻呼吸,下床,然后把蚊帐又拉好。
收拾好后,褚啸臣骑上电动车,去镇子上的早餐店买早饭。
自从把戒指还给哥之后,哥应该是被他感动了,现在何小家完全不让他去地里干活了。
但褚啸臣已经习惯每天都要做事,所以他每天早上都去给何小家买早饭吃。
买早点这件事从复杂变得不复杂,在一个很快的转变:褚啸臣发觉,所有事情只要按照何小家的喜好进行选择,那么一切都会变得异常简单,就好像地狱难度的游戏突然被打破了底层代码,变成了一个随心所欲的单机游戏。
他试过平溪镇每一家早点,发现这家的油条最酥脆,配的辣酱也甜甜辣辣的,最适合何小家的口味,虽然最开始被老板讲了,说他辣酱舀的太多他们都亏本了,但褚啸臣之后都有认真给辣椒油付钱。
提着小笼包和油条回到家,褚啸臣把碗盘摆好,等待何小家醒来。
何小家睡着的样子很放松,整个人舒展着,睡衣落在小肚子上,露出肚脐。
最近天气凉了,褚啸臣走的时候有给他盖好,但现在又窜上去。褚啸臣把窗户关小了一点。
这样平静的时刻不太多。
他们小时候,常常一起躺在玩具房的小床上,何小家总不愿意睡觉,拉着他要问每一件玩具的来龙去脉,都是什么时候买的,背后又有什么故事,他总是亮晶晶地看着褚啸臣,其实褚啸臣都不记得。
这些都是妈妈给他买来的东西,把他的世界装扮成一个幼稚的小孩——而他真正的玩具,那些他喜欢的昆虫和标本,已经不知道葬身何处了。
褚啸臣不知道怎么回答,何小家就又不开心,抱着被子躺在地上,说,我不能跟少爷一起睡。
褚啸臣看着他红红的耳朵,和露出的一截脚踝,其实他很想跟他一起睡觉的,但既然哥这样说,他就只能回去自己房间。
后来在静慈,何小家不会睡在地上,褚啸臣终于能这样经常看着他,可何小家睡得不好,总是蹙着眉心,睁眼后又转过去,不让他看。
而现在,空气被冉冉升起的朝阳照出一点灰尘,照在何小家的脸上,终于呈现一种放松的平静。
褚啸臣看着他,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事不会跟随你的节奏,在达到之前,都需要耐心地等待。
五分钟……十二分钟……十九分钟……
第二十六分钟的时候,何小家醒了。
何小家睁开眼与他对视。
“褚啸臣,你有没有什么话要对我说。”
是提问,声音还有点哑,就要提问,褚啸臣的心提起来——他还是不太适应快问快答的。
褚啸臣仔细回忆,想起昨天晚上,他抱着个亲了好一会儿,他是不是应该早点放开他的?哥最后喘不上气了,嘴巴到现在都很红。
是不是要跟他算账了。
可是你的嘴巴很软,褚啸臣想,我们都没有做别的。
幸亏何小家没有太关注他的回答,好像就是随口一问,就穿好衣服去洗漱,路过褚啸臣时还揉了揉他的头发,让他把小笼包再热热。
褚啸臣买了三笼小笼包。
何小家平时除了看短剧也总是看大胃王吃播,褚啸臣想他应该是喜欢看自己多吃一点饭的,以前何小家不愿意吃饭的时候,只要他说自己很饿要吃饭,哥就会一起坐下来,不会总是让他回话。
两人吃完饭,他把何小家送到垄上。听从哥的嘱咐,他给小狗洗了澡,又洗了衣服。
九点半了,他开始处理公司的邮件。
十点是他的咖啡时间,褚啸臣合上电脑,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他的视线慢慢移动,移到了床头。
那里有何小家的小钱包。
买早点的钱都是从里面拿的,买肉的话,还会给他一张一百元,里面还有何小家的身份证,驾驶证,银行卡,结婚证……
还有他的戒指盒子。
褚啸臣按捺住把离婚证拿走销毁的冲动,小心地打开戒指盒看看,确定他哥有把戒指放好——其实是太太,但他不能这么叫了,哥不喜欢,会嗔怒地瞪他。
褚啸臣已经学会了察言观色,甚至在他理解之前做出下意识的选择,即时改口,不然他可能要被何小家赶出小屋睡觉,平时也不能吃哥做的饭了。
真好,戒指还在。
那天他们第一次像寻常夫妻一样散步,褚啸臣还特意没带何小家走有池塘的小路。
虽然在池塘里捞戒指应该很容易,但他并不是很想体会第二次。
何小家最近情绪不好,却又找不到能抒发的机会,只能把苦闷变成汗水,每天在姜田里从早干到晚。
腰酸背痛的非常累,也不愿意多说话,尤其再加上褚啸臣,每天黏黏糊糊的,净给他添乱。
到了晚上快睡觉的时候,这人不知道又在鼓捣什么,再回来,手上提了一个泡脚桶。
……泡了好热,还要擦,弄得到处都是水珠。何小家现在只想两眼一闭,上床睡觉。
“你让开,”何小家没好气地想推开他,手却落在男人胸口,褚啸臣低头看了他一眼。
何小家愣住了。他的手贴在褚啸臣身上,他感觉到这块肌肉一下子用力,这个地方变大变硬了,然后又很快松开。
手感非常好,用力可以按到骨骼的轮廓,像一团手感非常好的,软枕。
可他食指下面,就是那道开胸手术的疤痕,何小家盯着那一点。
褚啸臣明显会错了意,把他的手拢住,吹着他的耳朵小声说,“你太累了,我们不能放肆,今天不弄了,知道么?”
何小家拧了他一把。
褚啸臣拍了拍自己胸口,拉着他坐下来,两人并排靠在一起,看水面上飘着一层一层的姜片。
“千惠婆婆说,姜片对体寒的人最好了,很舒服,这是我今天切的……”
说着,褚啸臣把何小家的裤腿挽起来,要和他一起泡。
何小家把水桶踢翻了。
褚啸臣把桶扶起来,还剩一点点水,他又坐到何小家身边,当啷——何小家又把水桶踢很远。
褚啸臣眨了眨眼睛,地上都是水,泠泠地流到床下,嫩黄色的姜片盖在地上,像干枯的小小荷叶。
褚啸臣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这是我们之前捡的姜,是村里不要的,不是要卖的。”
何小家说,“不明白就去死。”
他终于知道褚啸臣明明一直那么健康,为什么又上了一次手术台,时间原因全都严丝合缝,让他找不到任何能够安慰自己的蹊跷。
——都是因为那个该死的没有一点价值的结婚戒指。
褚啸臣下水了,去深潜了,心脏病人最高危的行为,做过手术的人心脏承受不了水下的压力变化,一旦出事往往没有抢救时间。
褚啸臣捞完戒指,就进了医院。他做了手术,没有来找他。
“是因为捞了太久才有危险,对不对。”
“早知道我就把它扔得再远一些,让你永远也找不到。”
何小家怒视着褚啸臣,男人的睫毛又垂下来,投下长长的阴影。
他总是这样,不会回答的时候,就在逃避他的眼睛,假装自己很无辜的样子,要人猜,不讲话。
“我再烧一点水,很快。”
褚啸臣说,姜片还有很多,你不想我用的话,我都不用了。
泡吧,你就泡吧,血液循环的快,最好你那个缝缝补补的心脏泵不动血了,倒在这个偏远的没有医院的地方。褚啸臣你没有那么幸运了,不是所有人犯了心脏病都能活下来,两次。
他多想褚啸臣死了,如果褚啸臣死了该多好,随便死在什么地方他一定永远怀念他,可他又来了他总是这样,褚啸臣永远出现在他需要的时候他不需要的时候,何小家有时候会有种错觉,无论他在哪里,即便在一个他发誓永远不会再爱褚啸臣的地方,褚啸臣也一定会出现。
十四岁那年,他在褚啸臣的玩具房睡着,醒来他又出现。
十六岁那年,他在学校的走廊里忘记回家,醒来他又出现。
二十二岁那年,他在台风天的山上被找到,醒来他又出现。
二十三岁那年,他不顾一切地跳进凌渡江,醒来他又出现。
现在他二十八岁了,他躲到自己家里,醒来,他又出现。
何小家掉眼泪,他用手指和被子蒙住眼睛。
他突然想到这一切都是因为褚啸臣,他被抛弃是因为他,被找到是因为他,他被困在褚啸臣的世界里,没有通往其他地方的出口。
他没有办法再走去其他地方。
何小家没有办法去到褚啸臣找不到的地方。
哭着哭着何小家又想到自己的手还漏在外面,今天挖姜都是泥,指甲缝里会不会没有洗干净,那很丢人,他总是在褚啸臣面前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