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第11章
    她只是讨厌过分自信而显得傲慢的人,比如陆则清。他似乎总有无穷尽的问题等着她去回答,围观他人的难堪是他最热衷做的事。也许并非本意,但是那种轻巧的笑和若无其事的凑近,本质都是上位者游刃有余下的产物。
    她不喜欢这样。
    到家已经快七点,客厅的的灯还亮着。因为交代过晚饭不在家里吃,林容也没有给她留饭。饭桌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算好时间的,上面还留有水珠痕迹,一点没有氧化。
    林容端着新洗好的葡萄,连带着那盘苹果一起放到她的手边,“累了吧?去洗洗手,冰箱里还有西瓜,吃完这些我再去给你切。”
    自从昨天从水果店回来,母女俩中间就像被人为地划出了一条线,林容的表情始终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林静文也不怎么开口。
    她放下书包,插了块儿苹果放进嘴里,脆的,甜的。这个年代水果并不算什么稀缺的食物,但是作为水果店老板的女儿,林静文吃的最多的就是蔫巴的苹果,快坏掉的芒果、香蕉和切开才发现没有完全熟的西瓜。
    林容一向节省,那些卖不掉的水果她不舍得扔,稍好一点的会分给周围的邻居,剩下的自己吃。但大部分都吃不完,放在冰箱里只会越来越烂。林容每次吃的都是那些濒临烂掉的水果,林静文几次劝说无果,最后也只能接受,陪她一起解决那些坏水果。
    她从小就擅长忍耐。
    家里最困难的那几年,林容连那间水果店都没有,晚上下了班就拿着袋子在附近公园收饮料瓶和纸箱,加上林静文淘汰下来的课本。攒着一车送到废品回收站去卖。
    有一次走半路,三轮车车胎被路面的玻璃划破,骑不了。林静文就主动下来帮林容推车,她也不过九岁,人瘦瘦小小的,力气也不大。但总归聊胜于无。
    林容一边推车一边掉眼泪,她咬着牙安慰女儿,说你在心里默念五百个数我们就停下来休息一会儿。那些默念的数字代替了疲惫,支撑着林静文走了一段又一段路。
    盘子里的苹果没有明显的少动,林静文插了两块儿就放下了叉子。这几年凭借林容工厂倒闭的赔偿金,加上之前的存款,她们的日子本该慢慢好起来的。开了店,还计划着换个新房子。
    上个月林容还说等外婆出院,就要好好学习一下别人店是怎么做活动的,她也要打个折,多赚点客流量。
    林静文帮着收集了好些活动案例,现在还躺在她的笔记本里。
    “不吃了吗?”林容开口打破了这份沉默,“冰箱里还有你舅舅拿来的——”
    “你有完没完?”舅舅两个字触发了林静文压制一整天的怒意,昨天从巷子走回家的路上,林容一个劲儿跟在她后面解释。说只是暂时转让,后面外婆出院后就会再要回来。她说得信誓旦旦,可林静文也不是小孩子,白纸黑字的合同,利益交换下哪有什么要与不要。
    没有人会专门拿一笔钱来买一个随时被要回去的商铺。
    她没有忍住在居民楼下跟林容爆发争吵,从爸爸的赔偿金到医院陪护再到水果店,好像越是亲近的人越知道刀子往哪里扎最痛。她说林容根本就没有拿自己当女儿,说她心里只有舅舅和外婆一家,自己就该跟爸爸一起去死她才满意。
    最后一句话彻底刺痛林容,她抖着手让她回房间睡觉。夜已经很深,她们吵得很克制,林静文锁上房门,隔着一堵墙都能听见妈妈的抽泣声。
    她就是软弱,胆小,连架都吵不明白。
    林静文说服自己去道歉,她愿意用自己的低头,换妈妈睡个好觉。
    这场冲突就这样无声息终结。
    可心里的火焰却并未熄灭,只能不断压制,刻意回避。这份回避在此刻又被打破。
    林静文声音有些发抖,“你为什么不能替你自己考虑考虑,替我考虑考虑?”
    她说完就不再看林容,拿起手机,推门跑出去。
    楼道里的感应灯忽明忽暗,跑出小巷才见到清晰的亮光。还是那盏路灯,光影照亮面前的一方天地。
    林静文停住脚步,胸口因为剧烈的情绪起伏跳动。明明外面一片亮堂,她却忽然不知道要去哪里。
    手机在掌心震了下,熟悉的前奏响起,屏幕上方跳出一串没有备注的数字。
    林静文很少会接听陌生号码的来电,但此刻大脑一片混乱,她停顿两秒,还是滑向了接听,“喂?”
    隔着微弱电流,对面的声音透着一点点哑,被寂寥的风声放大在耳畔。
    “回头。”
    第12章 啤酒、冰块、滑滑梯
    听筒里的声音有了实感。
    陆则清持着手机走近她,路灯打在他的脸侧,原本锋利的棱角在此刻多出几分柔和。他看着她,眉头拧了那么一瞬。
    “你……”
    “你找我吗?”林静文先一步抢住了话头,她确定自己没有掉眼泪,“是有什么事吗?”
    陆则清喉咙轻轻滚动,默了半晌才回答,“家里有人,不想待在里面,就出来走走。”
    他不欲多说,林静文也不打算问。
    从认识到现在,她几乎没有在他住的地方看见除清扫阿姨和司机以外的第三个人。陆则清从不主动提起,林静文也从不好奇。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他们并不是可以谈心的关系。
    也许是夜色让人变得敏感,她在此刻清楚地感知到他的情绪也不多高涨。
    林静文攥住手机,机身的温度传到掌心。
    “这附近有什么好玩的地方吗?”陆则清主动打破了沉默,他平常很少会来这里,上次是因为杨钊的邀请。今天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走着走着就到了。
    林静文认真想了想,“往前走五百米有一个废弃的小学,里面没有人,但有一个很高的滑滑梯没有拆。”
    陆则清奇怪地看她一眼,“你想玩滑滑梯?”
    大晚上的,这画面着实有些诡异。他问完又觉得不合适,改口道:“行,走吧。”
    小学门口还有一家正在的小卖部,里面亮着黄澄澄澄的光,有一种千禧年的感觉,钨丝灯泡悬在门头上方。
    连破旧的学校大门都染上一层光。
    林静文停住脚步,回头让他等一会儿,独自弯腰钻了进去,出来时手上多了一个黑色的塑料袋。
    校门是锁着的,白天才会对外开放。林静文上次过来还是一年前,中考结束,她不负众望拿了全市第一。家里很多上门祝贺的邻居和亲戚,连舅舅舅妈都挤在其中。
    她不想听那些千篇一律的夸奖,借着帮林容买醋的机会,悄悄跑到了这里。这不是她的母校,也没什么情怀在,但很多小朋友都喜欢从那个高高的滑梯上玩耍。童声环绕在耳畔,等到夕阳落上,小朋友们都被家长喊回家,林静文才生出一抹尝试的心。
    滑梯高到近乎垂直,从顶端向下,风沿着袖口直往身体里灌,带着几分冰凉,慢慢又涌上丝丝缕缕的热。
    很自由又很舒服。
    林静文不知疲倦地滑了一遍又一遍,直到林容的电话打过来,她才拍拍衣服上的灰往回走。
    此后,这里就成了她放松心情的秘密基地。
    “你的秘密基地好像谢绝你的访问了。”陆则清站在她背后,微笑着提醒。
    “谁说要走正门了。”林静文拎着塑料袋走到右边的墙壁,底下的地板上还垒着几块红砖,看来之前被谢绝的人也不少。
    她先放下袋子,踩住砖块,伸手够了下,刚刚好可以碰到墙头。这面墙不算高,稍微使点力气就能翻到另一侧。
    预估是这样,实际操作时,还是发生了些意外,她力气不足以支撑自己完成连续的动作。卡在半空中,还是陆则清抬手托住她的臀部推了她一把。这动作也变成了加速助力的燃料,林静文飞快翻了过去。
    脸被风吹得有些热,她坐在墙头,向下看了眼。塑料袋还在地板,月影落在上面,照着那黑乎乎的一团。
    陆则清把黑乎乎递给了她,而后三两下就翻了上来。跳到另一边的时候,林静文生怕再得到助力,纵身一跳稳稳落到地面。
    陆则清在她的带领下来到那个巨大的滑滑梯前,就在教学楼的对面,上面还有残存未干的水珠。林静文找了块儿干净的地方,用纸巾擦了擦,坐在上面。她没有滑滑梯的想法,单纯想这个僻静的地方坐着。
    陆则清在她旁边位置,狭小的空间同时容纳两个人有些拥挤。他腿都摆不开,跟她的膝盖擦着。陆则清口袋里的手机响了一下,他看了眼,并没有选择接听,而是转头好奇地问她袋子里是什么。
    “啤酒。”林静文打开,分了一支给他,“心情不好就想喝点冰的。”
    陆则清接过,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才发现易拉罐上面印着熟悉的三个大字——
    菠萝啤。
    “你管这叫啤酒?”他环住瓶身,没忍住反问了句。这话引起林静文的不满,她今天本就心情欠佳,眉头瞬间拧紧,“不喝可以还我,一瓶三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