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别过脸。
医务室空调温度开得很足,值班的校医是位温柔的女性,她温声询问了林静文的情况,了然地拉上帘子,让陆则清先去外面等。
特殊情况,止疼药是很有必要的。校医叮嘱她如果有困意的话,可以先在这里休息一下。
林静文侧躺在床上,药效还没起作用,她捂着肚子,唯二庆幸的事是自己在上课前拿了卫生巾。大脑昏昏涨涨,面前的灯光都变得开始晃眼睛。
陆则清从门后面走近,林静文原本以为他已经走了,谁知他递给她一个暖水袋。又放了杯刚接的热水在床边。
“好点吗?”他低头看她,侧脸轮廓被光晕柔和几分。
林静文胡乱点了下头,那会儿被疼痛淹没的后知后觉的羞耻感漫上来。她没有看向他,沉默地感受着身体里不同平常的异样和不适。
陆则清问完也没要走的意思,甚至搬了张凳子,就坐在她对面,“有什么需要叫我方便。”
“不用这样。”林静文困意上来,她想劝他离开,却又提不上劲儿。最后还是闭上眼,假装看不见。
药物促使下,林静文很快就陷入了睡眠。
陆则清借着灯光打量她,这是他第二次看见她睡着的样子。两次都是因为病痛,即便睡着,她的五官也仍不舒展,秀气的眉头紧紧拧着。
陆则清手轻抚过她眉心,他很想把那层皱褶抚平。然而这点细微的动静却好像惊醒了她,眼前的人动了下,他下意识收回,目光没移开,林静文只是侧了侧身,人并没有醒。
他心里那点不知从何而来的紧迫终于散了散。
低下头,她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抓住了他校服的边角。外面放学的学生已经走完,夜幕降临,陆则清伸手撑了下脸,视觉陷入黑暗时,其他感觉却猛烈起来。心脏变成没有节奏的鼓点。
一直到校医下班前来交代锁门事项,林静文才从半梦半醒中睁开眼。
陆则清送她回去,车开过那个熟悉的公交站牌,拐进了巷子里。辩论赛之后,他们的关系似乎就发生了某些微妙的变化,曾经彼此都认同且墨守的界限在无知无觉中被悄悄擦去。
路灯下,两道影子交织在一起。
林静文口袋里的手指攥了下,上午陆则清没来上课,但是那些风吹草动的八卦还是落进了他的耳朵里。整个一下午的课,李钦州都没出现在教室。
威胁郝明辉的话只是逼到绝境下的自我反击和保护,但她心里的不安和焦虑却实实在在地扎了根。
再坚持一年,就一年,她就可以离开这里。无止尽的追债,邻里的闲话,开窗都见不到太阳的阳台……这些都会随着考试铃声的结束,从她的世界里被擦去。
林静文定了定神,她偏头,看向走在自己旁边的男生,“陆则清,我们就到这里吧。”
他们站立的位置,再往前几步就是林静文租住的居民楼。她语气平静,陆则清知道她不单指送她回家这点路。
第一次她提出结束时,也同样是这般面无表情。她像法庭上一锤定音的法官,只一句话就将他们过去共同搭建出的种种都舍弃掉了。
不同的是,这一次,陆则清没有点头。
林静文说完就要走,小巷里的路灯坏掉了,她一直往前,快要看见出口时,手腕猛地被拉住。
她几乎是吓了一跳。
慌忙中转头,看见的就是脚步跟过来的陆则清。他校服拉链没拉严,领口露出白色的衬衫。
视线再往上,是男生辨不清情绪的脸。陆则清微微使力,俯身盯着她的脸。
林静文试图抽开,没抽动。
这里离居民楼太近,她只能压低声音,“你要干什么?”
“这话应该我问吧?”陆则清声线低冷,语气听不出一丝情绪,仿佛又回到了认识最初的模样,“这是第几次了?”
“林静文,耍我也要有个限度吧。”
林静文声音也跟着冷下去,“你不是知道班主任找我谈话的事吗?”
“我不想在学校跟你再有任何交集。”她略停顿,“你放开我。”
陆则清却没照做,“现在是在学校吗?”
他眸色很深,“就因为别人捕风捉影的讨论和质询,你就要放弃跟我的约定,那么以后呢。”
“以后如果再遇到其他困难和麻烦,你是不是要放弃更多?”
第41章 潮湿、雨水、冷漠再见
暑假匆匆结束,再开学已经是高三。
班里气氛前所未有的紧张,哪怕是开学第一天,教室里也没几个同学在闲聊。
连一贯松弛的梁田甜都拿出数学题在刷,一个月后就是摸底考试,大家脸上都写满严肃。林静文撕掉座位前的高考倒计时,还有不到两百天,那么长的时间都坚持过来的,最后的一点路程也不算什么。
她平静地拿出模拟题,笔尖在纸张上游走,几乎听不见自己之外的任何声音。
陆则清依旧隔三差五的请假,他似乎永远都不会有她身上的那种紧绷感。两人最后一次说话还是在期末,她考完最后一场试,跟半路撞见的赵舒颜一起走出校门。意外在等公交时听见陆则清跟李钦州的对话。他基本不会乘公共交通工具出行,但公交却是他们这些普通学生的日常。
李钦州脸色不多好看,他瞥了眼林静文伫立的位置,最后接过了陆则清递去的东西。隔着很多等车的同学,林静文看不清他给了他什么,只能模糊地感知到,自己看过去时,陆则清也看了过来。
那天他送她回家之后,两人私下里就再没有任何交集。林静文态度坚定,她不会顺着他的话预设自己未来可能要放弃什么,但是很清楚,再纠缠下去,或多或少都会影响到她的成绩。
她只体验过那么一次被人从第一名的位置上拉下来的感觉,即便明知是他动用了手段,也还是感到不安。绝对出色的成绩某种程度上讲,也是她铸造给自己的保护壳。
在好学生的面具下,她可以有很多说服自己不去社交和嫉妒他人的理由。
只要维持下去,未来就会清晰地在她的面前展开。她不想要哪怕只有一丝可能的不确定。
“高考完好吗?等考完试,我会重新考虑我们的关系。”这是她最后的答案。
那个瞬间,陆则清盯着她看了很久,他眼底有她读不懂的情绪。最后还是松开手,“那我等你的答案。”
林静文只看了一眼就移开了视线。
公交车抵达站点,林静文跟赵舒颜道别,挤着人群上了车。
到家林容还没睡,外婆不愿住在这里,念叨了几句林武斌做个生意连电话也不给她打后,就一个人收拾东西搬去了老家。每个周末林容都会回乡下给她送些食物,洗洗床单,再带外婆去医院做定期检查。
上了年纪,又做过手术,身体早就大不如前。外婆不愿自己在城市里度过最后的时光。
林容精神状态也不好,每回送走外婆,脸上都是明显的疲态。
她吃维生素也吃得更频繁了。
林静文倒了杯热水递给她,简要说了自己在学校的状况。离开前又叮嘱了遍,“维生素也不能多吃,可能会加重肾脏的负担,适得其反。”
林容听劝地合上了盖子,“我知道,你快去洗漱,早点做完作业早点休息。”
日子如流水般一天天滑走,日历上倒计时的数字一天比一天少。从秋到春再到夏,距离高考还有仅剩二十天的时候,死寂的高三年级还是发生了一件大事。
从年级群到校园表白墙,一条关于好学生背后的秘密的长贴被疯狂转发。林静文一开始没有去留意那些传言,她感知到落在自己身上异样的目光。被造谣早恋也没什么,早已不是第一次,她已经在过去两三次流言中锻炼出波澜不惊的心态。
林静文拿上保温杯,准备出去接水,梁田甜忽然拉住她。梁田甜表情欲言又止,“静文,我帮你接吧。“
顿了顿,“你最近不要外出了好不好,有什么需要我可以陪你。”
林静文眉头紧锁,“是因为他们又说了什么吗?”
梁田甜叹了口气,作为旁观者和作为朋友吃瓜时的心态是完全不一样的。她斟酌了番,最后在林静文说她要自己去看的时候,压低声音开口,“是班长。”
“他写了很多暴露你的隐私的事情。说你爸爸明明是因为意外去世的,你舅舅和妈妈却拿着这件事大做文章去敲诈你爸爸所在的公司。”
“还说你占着那么多奖学金的名额其实一点不缺钱,你跟陆则清存在不正当的契约关系。”
“而且,还说你爸爸……”
群聊里的照片和字眼难听到不堪入耳,梁田甜尽力弱化那些锋利的谣言。她声音低到不能再低。
可林静文还是听清了,到此刻,她的表情都还算冷静,“还说我爸爸什么?”
梁田甜闭上眼,用力攥了下自己的校服,“说你爸爸出轨,破坏别人的家庭,被对方发现才去申请地加班,会出意外是上天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