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了水,温峤又扶着她躺下,仔细掖好被角。然后她就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瞬不瞬地看着她,眉头紧蹙,像是看守着什么珍贵的易碎品。
“你别这么看着我。”陆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偏过头闭上眼,“你也去休息吧,忙了一天了。”
“我不累。”温峤的声音很轻,“你睡你的,我就在这儿。”
药效和发烧的疲惫感逐渐上涌,陆和的意识开始模糊,她没心力再去想更多。
她感觉自己像是在冰火两重天里挣扎,一会儿冷得发抖,一会儿又热得浑身冒汗。
朦胧中,感觉到额头上再次覆上冰凉柔软的触感,是温峤换了冷毛巾给她敷额。
感觉到她出汗时,有人用温热的毛巾仔细地帮她擦拭脖颈和手臂。
感觉到她冷得蜷缩时,被子被掖得更紧,甚至……床边微微一沉,一个温暖的身体似乎小心翼翼地靠近。
陆和想睁开眼,想推开,但身体沉重得不听使唤,而那怀抱带来的温暖和安心感,格外诱人,让她贪恋,让她无法抗拒。
鼻尖萦绕着的温峤身上淡淡的、熟悉的香气,比任何安神香都更能让她放松。
她仿佛回到了很多年前,她们还亲密无间的时候,有一次她生病,温峤也是这样陪在她身边。
“温峤……”她无意识地呓语出声,声音沙哑模糊。
“我在。”耳边立刻响起轻柔的回应,一只手温柔地抚过她汗湿的鬓角,“睡吧,我在这儿。”
于是,陆和最后一点警惕也瓦解了,沉溺在这久违的、令人心安的温柔里,彻底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这一觉睡得极不安稳,噩梦连连。陆和感觉自己像是在沙漠里跋涉,口干舌燥,浑身滚烫。她挣扎着想要醒来,却被梦魇困住。
直到一股清凉缓缓流入灼烧的喉咙,缓解了那令人窒息的干渴。
她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好一会儿才聚焦。
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房间里只开了一盏昏暗的床头灯。温峤就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勺,正小心翼翼地从杯子里舀水,准备再次喂给她。
看到她醒来,温峤脸上立刻露出惊喜和担忧交织的表情:“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你烧得很厉害,吓死我了。”
她的声音轻柔,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眼睛下方有着淡淡的青黑,显然一直没睡。
陆和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痛得厉害,声音嘶哑:“……几点了?”
“快凌晨两点了。”温峤放下勺子,伸手又探了探她的额头,松了口气,“好像退烧一点了,但还是有点热。还要喝水吗?”
陆和点点头。
温峤扶着她坐起来一些,将水杯递到她嘴边。这次陆和自己接过杯子,一口气喝了大半杯。温水滋润了喉咙,也让她清醒了不少。
她靠在床头,看着温峤疲惫却依旧专注看着自己的眼神,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碎片涌上心头——冰凉的毛巾,温柔的擦拭,还有隔着被褥的轻拥。
“你……一直没睡?”陆和问,声音依旧沙哑。
“睡不着。”温峤垂下眼睫,低声说,“怕你烧得更厉害。”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暧昧的气息。
陆和看着温峤微低的头,露出的一截白皙脖颈,灯光下显得异常脆弱。鬼使神差地,她抬起手,轻轻碰了碰温峤眼底的淡青色。
指尖触碰到温软皮肤的瞬间,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同时颤了一下。
温峤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丝小心翼翼的惊喜,直直地望向陆和。
陆和像是被她的目光烫到,猛地收回手,心跳如擂鼓。她在做什么!
“我……”陆和仓皇地想解释,想找补,想重新披上冷漠的外衣。
但温峤没有给她这个机会。
她突然伸出手,抓住了陆和想要缩回去的手,握得很紧,指尖微微颤抖,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陆和,”温峤看着她,眼睛在灯光下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太多情绪——委屈、害怕、期待,“你明明还在乎我的,对不对?”
她看着温峤,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和执拗的眼神,所有压抑的情感如同洪水般汹涌而出。
拒绝的话,至少在这一瞬她说不出口。
她的沉默,仿佛是一种无声的默认。
温峤眼中的光亮得惊人,她握着陆和的手,一点点收紧,仿佛害怕她一松手,眼前的人就会再次缩回冰冷的壳里。
她慢慢倾身靠近,声音轻得像羽毛,却带着巨大的力量,敲击在陆和的心上:
“陆和,我们……”
空气中,暧昧的气息陡然升温,几乎要燃烧起来。陆和能清晰地看到温峤眼中自己的倒影,能感受到她温热的呼吸拂过自己的脸颊。
陆和偏开头。
温峤的话像一枚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她心底激起滔天巨浪,却也被她用尽全力压了下去。
恐惧,远比冲动更深刻地烙印在她的本能里。
“我……头很晕,真的很累。”陆和的声音低哑,带着显而易见的虚弱和逃避,她甚至不敢再看温峤的眼睛,狼狈地重新滑入被中,刻意拉高被子掩住半张脸,只留下一个拒绝的背影。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
她再一次逃入鸵鸟的族群。
身后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陆和能清晰地感觉到那道落在自己背上的目光,从最初的炽热期盼,一点点变得黯淡。
她紧闭着眼,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身体的刺痛来对抗汹涌的情绪。
过了许久,陆和才听到一声温峤的回应:“好。”
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响,温峤默默地退开了。灯光熄灭,房间重新陷入黑暗。
在高烧和这种极致的情绪紧绷下,陆和最终还是在疲惫中陷入了昏沉的睡眠。
梦境光怪陆离。
她梦见自己独自一人走在一条无尽的长廊里,四周雾气弥漫。她能听到温峤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带着笑意,在说些什么,内容模糊不清,但那欢快的语调却像刀子一样割着她。她拼命想追上去,却发现脚步沉重,怎么也无法拉近距离。
画面切换,是奶奶家温暖的老房子,奶奶正坐在窗边戴着老花镜缝补衣服,阳光洒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慈祥地对她笑着。陆和想走过去,却仿佛隔着一层透明的墙。
忽然,窗外电闪雷鸣,暴雨倾盆而下。奶奶的身影模糊了,消失了。她的手机在口袋里疯狂震动,屏幕上跳跃着“医院”的字样,一种冰冷彻骨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她!
与此同时,另一个模糊却清晰的片段强行插入——,嘈杂的音乐声下,陆和远远望去,温峤被众星捧月的围在中间,声音带着醉意和不耐烦,对着别人说:唉,别问了,就那么回事呗……谈不上多认真。”
陆和浑身有如坠入冰窟,她紧紧攥着双拳,期盼温峤说的是别的事,别的人。
可她说:“陆和啊,玩玩而已。”
这句话像淬了毒的冰锥,精准地刺入她最脆弱的神经末梢!
陆和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弹坐起来,心脏疯狂擂动,像是要挣脱胸腔的束缚,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梦中失去奶奶的巨大悲痛和被轻慢对待的尖锐羞辱感交织在一起,如同最冰冷的潮水将她淹没,让她浑身止不住地发抖。泪水失控地涌出,混合着冷汗滑落。
“你怎么了?”温峤被惊醒,手指下意识地想要触碰她颤抖的肩膀。
房间的灯光被按亮,驱散黑暗,却照不亮陆和心中的冰冷和噩梦带来的剧痛。
映入眼帘的,是温峤写满担忧和焦虑的脸。
就是这个人……梦里那轻飘飘的、近乎羞辱的话语,与现实这张关切的脸形成了荒谬而残忍的对比。
所有的长期压抑的痛苦和刚刚噩梦中失去至亲的恐惧,在这一刻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如同决堤的洪水,猛烈地冲垮了她最后的理智。
“别碰我!”陆和猛地挥开温峤的手,陆和的眼神不再是平日的冷淡克制,而是充满了被泪水冲刷后的通红和一种近乎崩溃的恨意,声音嘶哑破碎,“离我远点。”
温峤被她的反应和眼中那深刻的憎恶刺痛,脸色瞬间苍白,不知所措地僵在原地:“陆和,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我……”
“我让你走开听不懂吗?!”陆和情绪彻底失控,她指着门口,身体因为激动和高烧而剧烈颤抖,“我不想看见你!温峤,我看到你这副样子就觉得难受!你何必在这里假惺惺地照顾我?!你当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