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头发,我收过!”那个老人很激动:“这么好的头发, 我当然记得了,啧啧啧,怎么养的!”
“您还记得谁卖给你的!您告诉我,我这头发就卖给您!”姜芬芳激动到马上就要跳起来了。
“是我儿子从理发店收上来的。”老人拿了账本,细细地对,然后道:“没错,这家店叫,维多利亚理发店,观水巷子8号,老板姓王。”
一盆很凉的水,就这么泼了下来。
姜芬芳一边走,一边想,怎么会这么巧,阿姐竟然是在维多利亚理发店,将头发卖了。
难道老板认识阿姐?
那他为什么不告诉我呢?
姜芬芳一直认为,王冽是个好人。
如果不是好人,他不会收留自己,闹事者上门的时候,他也完全可以把阿柚同她推出去。
可是,他为什么说谎呢?
阿姐的头发,比她还要长,养护的还要好,只要经手过,他绝对不可能一点印象都没有。
王冽看着远方,似乎是想了想,他还是回答:“没有。”
姜芬芳还要再说,突然身后传来一声声音:“聊什么呢?”
两人抬起头,便看见了一个极英俊的男孩,穿着印着骷髅头的体恤衫,歪戴着鸭舌帽,正朝着他们俩笑。
王冽问:“你怎么来了?”
“下午不是出事了么?我爸让我过来看看,还有……”他微微弯下腰,朝着姜芬芳道:“看看我老婆。”
姜芬芳呆了呆,才意识到,他是彭欢。
她的“网恋对象”。
去年办完阿婆的丧事之后,她本想立刻动身去苏州的,可是,她完全不知道阿姐在苏州的住址,甚至,连那个男人的名字都不知道。
这场寻找,一定是个持久战。
就算只有十六岁,她也知道不能到了地方之后坐吃山空,于是她想着先好好地了解一下这座城市,最好,能在去之前就把工作找好。
那段日子,她没日没夜的在姑苏本地的论坛、贴吧、聊天室里找人聊天,整整加了上百号人。
她没有学过计算机,打字的时候还用一个指头一个指头摁,很少有人能跟她聊起来,更不可能给她提供工作,要不就是骗子,几句话就问她,要不要开视频,开了,又让她“穿得清凉点”。
彭欢其中聊得最好的一个。
就算是利用,怎么会没有感情呢,他们聊了一个月,他会耐心地陪她聊天,给她讲解一些她不懂的东西,比如怎么去盗版网站看电影,qq宠物养死了怎么办,怎么去火车站买票,让她尽管来姑苏……她问他,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因为你是我老婆吖!
他们之前交换过照片,彭欢厚重的刘海微微挡住眼睛,反而给她一种憨厚的安全感,而她拘谨地对着网吧摄像头,模糊的画质并看不清脸。
这是他们第一次在现实生活中见面。
彭欢比照片里好看太多了,头发精心的烫染过,身上零零碎碎的,全是金属挂链,笑起来很阳光,像是杂志里的男明星。
彭欢也看着她,咳了一声,道:“那个什么,你比照片好看。”
姜芬芳盯着他,一时间有些恍惚。曾经,qq上那个蓝头发少年头像一跳动起来,就让她满心欢喜。
原来他是这个样子啊。
杠头跑出来,阴阳怪气道:“彭少,你要回来上班了?我们这礼拜都忙疯了都!”
“你看。”彭欢道:“果然店里没了哥就是不行!”
杠头道:“下午还有一个人来闹事……”
姜芬芳突然出言打断他,道:“杠头,我想跟彭欢单独说两句话。”
杠头令至立行,立刻闭嘴,无比丝滑的转身回去了,又打开门叫王冽:“老板!”
王冽起身进了理发店,顺便用遥控器把卷帘门合上,给两个人留足够安静隐私的空间。
姜芬芳站在那里,身形仍然单薄的像一棵小青竹,她微微仰头看着彭欢,眼神晦暗、盛满了一种让人看不懂的情绪。
卷帘门缓缓合拢,理发店内陷入了一片黑暗。
王冽想,他为什么会觉得刚才的姜芬芳,很陌生呢?
这一个月不到,她已经展现了无数面给他,机警的、凶悍的、聪明的……但都像是一个没有性别、生命力昂扬的小兽。
而刚才那一刻,她第一次像一个女孩子,一个少女,静静地看着一个男孩。
王冽不知道为什么,心里突然有些微微刺痛,他不知道这是为什么,他突然很需要,他的经文。
“老板,你要洗澡吗?”杠头问:“你不洗,我先去洗了。”
“你等一下。”
王冽没有去拿佛经,反而去储藏室翻找了钳子和三角锤,他去修卫生间的门锁。
杠头嘀咕着:“怎么突然想起修这个了?”
王冽没有回答,他想起姜芬芳歪着头,问他:“你敢说你不是心软?”
月光下,她眼睛那么亮,笑起来像一朵干净的绣球花。
其实不是的,不是的。
他收留一些无处可去的、背负秘密,甚至是罪恶的人。是因为他们身上,有一样腐烂的气息。
食物烂了一块,就要立刻扔掉,因为它早晚会腐坏生蛆,面目全非。
可人生却不行,人生要,带着腐坏的那部分,继续生活下去。
他不是为了可怜他们,也无所谓他们生活在什么样的痛苦中——就像对待这把早就坏掉的锁。
他早知道它不好用,就像他早知道阿柚一直在偷……还有许许多多在理发店驻足又离开的人。
他只是想冷眼旁观,他们的人生会腐烂到什么地步。
但是姜芬芳。
王冽拧好了锁,轻轻叹了口气,他想,但是姜芬芳,她是不同的。
第13章 姑苏夜·草药
阿柚最终没有被开除,老板甚至没有提这件事,只是第二天轻描淡写说了一句:“阿柚,把毛巾洗了。”
这件事就轻轻地揭过去了。
理发店的生意,明显好了起来,这跟那次风波有关系,但是关系不大。
主要是姜芬芳坐前台,很会招呼客人,简单把店里的生意做了分工,那些只想剪短刮脸的男客人,分给杠头,来洗头的学生妹,简单剪一下的女孩子,她跟阿柚负责。
她还弄了一个洗发五元的优惠,出去发了一圈传单,附近职高的女孩们,经常午休过来洗个头发,吹得蓬蓬的。
都是爱美的小姑娘,既然洗头了,来做发型也是迟早的事情。
那些做发型的事情,则由王冽负责,他手艺很好,能确保每一个都变成回头客。
“不是我讲,弄头发,话太多讨人嫌,但一屋子闷葫芦,也显得阴森森的。”
常来的阿姨道:“有芳芳在,整个屋子都亮堂了。你有福气啊!”
王冽淡淡一笑,道:“是呀。”
现在店里,姜芬芳更像是老板,一开始还偷偷观察他会不会生气,后来发现,他只会看着她无奈一笑,就越发的胆大包天。
理发店的另外一个变化是,现在隔三差五的,彭欢会来上班。
其实他专业学过美容美发,人又长得精神,无论年轻女孩还是阿姨,都愿意找他弄头发。
他一开口就把女孩们逗得花枝乱颤:“要死哦,真不知道你会讨个什么样的老婆。”
彭欢就懒洋洋的笑道:“不就在这儿呢么,芳芳?”
姜芬芳瞪他。
他就笑:“想什么美事呢!我是让你给我拿三号杠子。”
他没有跟姜芬芳解释,他那时候为什么不肯见她,又为什么会出现了。
他只会很轻佻的跟她开一些玩笑,偶尔下班时候会约她,道:“走啊,老婆,我带你玩去!”
姜芬芳那时候已经不复刚来时的土气,她本来就长得漂亮,王冽设计的发型,让她看起来有种格外利落的美。
她还很会买衣服,明明是跟阿柚一起,去批发市场淘的衣服,在她身上就有种清丽又独特的美。
她说话也更像那种骄矜的城里女孩,冷笑着道:“你是谁啊?我凭什么跟你去玩。”
彭欢也不恼,下次还是笑嘻嘻的约她。
阿柚偷偷跟她讲:“你别犯傻,他这人是个女的都要上前逗两句,不会对你认真的……”
姜芬芳漫不经心的听着。
直到那天,九点一过,她突然过去王冽说:“老板,我今晚有点事情,要出去一趟。”
王冽怔了一下,她在这边没有朋友,从来没有夜里出去过。
却还只是道:“下班时间,你自己安排。”
姜芬芳就走了,她的身影,消失在了巷子口。
她走上马路,又拐进一条巷子,再拐,最终走到一条河堤边。
那是一条发臭的小河,堆满了垃圾,河边是没有拆迁完的房子,灯火昏暗,住着一些钉子户。
黑暗中,有个男人站在水边等她,见她来了,就叫了一声:“芳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