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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是杠头。
    他鬼鬼祟祟地四周看了一眼,然后指着一户民宅,道:“就是这儿。”
    之前跟王冽的聊天被迫中断,无疾而终。
    但后来一次跟杠头吃饭的时候,杠头却突然提起:“像你这样的头发,其实我之前见过一回。”
    “谁?”
    “我之前打工的网吧,有个老板娘,头发特别长,到脚。后来剪了。”他道:“不过我好久没见过她了”
    姜芬芳猛地抬起头,她说:“什么网吧?你能带我去看看吗?”
    杠头似乎很不情愿,说了很多:“那个网吧不是什么好地方,只有本地人会去,很乱,再说她好像不在那里了。”
    姜芬芳怎么能放弃呢,她说:“你要是带我去,我还请你吃肯德基。”
    杠头呆了一呆,道:“你头发到底卖了多少钱啊?”
    “其实离咱们店不远,有条小路直接就到了,下次我带你走。”杠头在前面走,絮絮叨叨的说。
    他其实有点尴尬, 观水街不成文的规矩,是外地人跟外地人一块玩,本地人跟本地人一块玩,而杠头家是附近农村的,半个本地,半个外地。
    他很爱跟在彭欢这一类本地人后面,像只哈巴狗,但是人家并不爱搭理他。
    夜风吹过,带来一阵臭气,姜芬芳想起阿姐qq空间里的一条说说:
    “夜里又被臭得睡不着觉,谁再来倒垃圾,我就出去骂人!”
    她心脏跳得很快,强撑着不动声色,随着杠头进了一间民宅,又下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里,乌烟瘴气的,门口坐着一个纹着花臂的男人,脚放在桌上看电影,斜了他们一眼,道:“杠哥么这不是,哟,泡到这么正的马子?”
    杠头涨红了脸,却没吭声,他对姜芬芳道:“你也看了,走吧。”
    姜芬芳盯着那个男人看,她以为她一见到那个把阿姐带走的男人,她会立刻认出来,可是她发现,她完全认不出来,像,又不像。
    她道:“一个小时多少钱?”
    杠头在后面猛地一扯她,低声道:“你干什么?”
    “一块,三个小时两块。”男人道,眼睛都没再抬一下。
    姜芬芳放下钱,对杠头说:“你先回去吧,我在这儿玩一会。”
    杠头本来想说什么,还是咽回去了,只是压低声音道:“你自己小心点。”
    他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说:“是你自己不走的啊!别怪我。”
    姜芬芳不耐烦地挥挥手。
    她挑了个角落里的机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网吧里的人。
    这是个鱼龙混杂的地方。
    很多都是未成年人,染着黄头发,叼着烟卷儿玩游戏,也有一些年纪大一点的,满脸横肉,一看就不好惹,而且几乎每时每刻都有人大喊大叫,吵得不像话。
    姜芬芳努力地确认,这是不是阿姐待过的地方,可是阿姐的空间,很快就被锁上了,几乎没有提过她的生存环境,也没有什么具体的事情,都是情绪性的发泄,而且写得琐碎且不连贯,很多细节姜芬芳已经记不住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马上就要到十二点了,因为吸入了大量的烟雾,姜芬芳只觉得肺部一阵丝丝拉拉的疼。
    她刚要起身想走,就看见那个坐在前台的花臂男人站起来,他泡了一碗泡面。
    就在这时候,一团影子从里屋扑了过来,抱住那个男人的腿,道:“爸爸,我也要吃。”
    是个小孩,离得太远,看不清长相。
    “你吃什么!睡你的觉!”男人一脚将那个小孩踹开,那个小孩登时尖利地哭起来,一边哭一边在地上耍赖:“我要吃!我要吃!”
    众人哄笑起来,道:“野猪哥,你看你把你儿子馋的。”
    “哎,你叫我一声爸,我给你吃!”
    “去你妈的!”
    男人骂了一句,一把将那孩子拎起来,扔到外面。
    孩子的哭声,很快被打游戏的激战声淹没,男人继续看着电脑屏幕吃泡面,没注意姜芬芳跟了出去。
    这一片没有路灯,很黑,那孩子就蹲在门口哭,哭了一会之后,自己个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土,跑到了河边的野地里。
    姜芬芳走过去,发现他蹲在地上,吃着一种很小的果子,黑暗中看不清晰是什么,只知道密密麻麻的,满地都是。
    他吃得很贪婪,抓一把连着叶子往嘴里送,又是一把。
    姜芬芳也跟着摘了一颗,发现那是蛇枕头。
    还没有完全熟透,青青的,小时候她们经常在山里采来吃,阿婆说,有它的地方,就一定有蛇,所以叫蛇枕头。
    这里怎么会长这么多,竟然比山里还要茂盛。
    姜芬芳慢慢地退后几步,回到网吧买了一桶泡面。
    她回到外面,对那个小孩说:“小朋友,阿姨问你几个问题,你说对了,这个给你,好不好?”
    小孩倒也不认生,眼巴巴地瞅着她手里的泡面,点点头。
    “这个果子好吃吗?”
    小孩摇摇头,细声细气地说:“饿。”
    姜芬芳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着:“那是谁教你吃这种果子?这么多,是谁种的?”
    小孩的眼神突然变了,那么小的一个人,竟然有一种极为落寞的神色,他低着头,并不说话。
    姜芬芳继续诱哄着:“你告诉我,我就把泡面给你吃。”
    小孩终于开口了,他说:“妈妈。”
    姜芬芳不自觉地颤了一下,她强撑着,继续问:“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小孩咬着手指,一声不吭,半晌才嗫嚅道:“妈妈跟男人跑了。”
    他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就像随时要哭出来一样。
    姜芬芳怕他哭,打草惊蛇,只能把泡面递给小孩,道:“去吃吧。”
    小孩是真的很饿,他瘦得两腮凹进去,像只发育不良的小猴子,也并不用水泡,就直接掀开盖子干嚼。
    姜芬芳认真地打量着他的脸,想寻找一点痕迹,可就在这时,网吧的门打开,刺目的灯光照亮了两个人,那个男人站在门口吼:“朱砂!回来!”
    那孩子就像是训练有素的猴子,三步并作两步的跑回到男人旁边,看都未看姜芬芳一眼。
    男人倒是朝姜芬芳喊了一句:“你还玩吗?”
    姜芬芳看着他的脸,道:“不玩了。”
    男人砰的一声关上门。
    姜芬芳一个人站在黑暗中,很快,天空中下起了雨。
    江南就是如此,雨水说来就来,连绵而柔软。
    姜芬芳慢慢地,跪坐在地面上,在黑暗中仔细地摸索着那片野地,细微的草刺,一遍一遍刺伤了她。她没有停,而是越发贴在地上,直到最后支撑不住,整个人仰面躺在了野地里。
    不会错的,刚才男人开门的那一瞬间,灯光照亮了这片野地,不,它根本就不是野地,除了蛇枕头,这里还种着大蓟、仙鹤草、白茅根……
    有人把奉还山上的草药园,搬到了这里。
    不会错的,姜家女人擅长拆骨和问药,她学了拆骨,而阿姐学了问药。
    雨水打湿了她的面颊,她侧过头,看到了十岁的阿姐牵着五岁的她,走在山间的小路上,轻声念叨着“七叶一枝花,深山是我家,痈疽如遇者,一似手抬拿”
    她那时候贪玩,总被蝴蝶、小鸟吸引,玩着玩着经常一抬头,就看见看不见阿姐的身影了
    她慌了,扑腾着小短腿跑着,喊着:“阿姐——阿姐——我不玩了,我听话!”
    深山里,只有她的声音,反复回荡。
    天色渐暗,她忍不住坐在地上哭起来,阿姐才会不知从哪跳出来,嬉笑着道:“这么大了,找不到姐姐还哭呢!”
    她又羞又恼,大发脾气:“姜美丽!你去哪里了!呜呜呜。”
    “你去哪里了。”姜芬芳躺在雨水之中,喃喃地道:“姜美丽,为什么我找不到你了。”
    第14章 姑苏夜·入瓮
    那是2004年的春天最后一场雨。
    夜深了,路灯已经熄灭了,一片漆黑中,姜芬芳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回来时,发现理发店的卷帘门已经关上了。
    理发店每日八点半下班,十点卷帘门关上了,杠头之前说过,夜里超过十点,就不回来了,找个网吧过夜算了。
    她不想去网吧,她不想去世界上任何的地方,她把自己缩成一小团,紧贴着卷帘门蹲下。
    这一晚,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雨水落在她的眼皮上,星星点点的凉。
    不知过了多久,哗啦一声,她身后的卷帘门徐徐打开,暖色的灯光如牛奶一样倾泻而出。
    王冽站在玻璃门外,有些怔愣地看着她。
    “你怎么才回来?”
    “你怎么没睡觉?”
    两人同时开口,王冽笑了一下,夜晚的他总比平时柔软一点,晃晃手里的烟盒,道:“我出来抽根烟。”
    姜芬芳道:“我都不记得你抽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