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中说,这药喝了对男人好,不是……”程解红下意识就说出了平日里唠嗑的荤话,面对丈夫的瞪眼,她有点尴尬,这不也是人之常情嘛,听说那巷尾的赤脚大夫,治那病是真的好。她含糊地略了过去,骂道,“让你喝就喝,哪来的那么多废话。”
“好好好。”柳荆山眉头都不抬的,就把发苦发涩的药汁一饮而尽。
柳双双看着两人煞费苦心地演戏,不由轻叹,“爹娘,别瞒着我了,我都听见了。”
夫妻二人对视了一眼,皆从彼此眼里看到了无奈之色。
“双儿啊,这事,爹娘会解决的。”程解红转过身来,看着自家高大敦实的闺女,她心里自豪,又有点心酸,多好的闺女,要不是被贱籍所累,双儿这样吃苦耐劳,又踏实能干的性子,找个好婆家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就因为祂们这做爹娘的给害的。
“怎么解决?就在这干着急吗?”柳双双走过去,左右拉着爹娘的胳膊,“有道是,三个臭皮匠,顶一个诸葛亮。集思广益,总能想到法子的。”
“好吧,双儿长大了。”虽然不知道什么皮匠诸葛亮的,但集思广益,程解红还是听懂了,既然都叫双儿听到了,那就一起讨论吧。
柳双双从房间里拿出凳子,坐在院子里,程解红坐在剁骨墩子上,柳荆山则是坐回正房门槛上。靠近破烂矮墙的猪圈里,白白胖胖的猪在睡觉。
祂们住的房子很小,各处一目了然,这里没有水井,只有口大缸,打水要到公用水井那儿,柳荆山每天天不亮,就挑水倒满水缸。既是避开高峰,也是为了避开住户们的闲言碎语。
因为工作性质的缘故,祂们一家不受邻里们的欢迎。或许,这也是柳荆山肌肉劳损的原因之一。
“要不我们买个奴隶得了。”程解红咬牙,“反正就是要给他个人!”
“那还得是能挥动鬼头刀斩首啊。”柳荆山愁眉苦脸,“若是误了大事,我们一家恐怕都要遭殃了。”
程解红鼻子喷气,“重要,真重要他就不会让你来想办法,就知道折腾我们这些平头百姓,不就是个小吏吗?瞧把他能的。”
“流民呢?庄稼汉总有几分蛮力吧。”
柳双双想了想,觉得这还有点可能,那会儿流民涌进京城,没有落脚地,都挤在寺庙外,若是那时说包吃包住,还包工作,说不定真能骗来一个。
不过现在就……“娘你忘了,皇帝把流民都遣返回乡了。”
柳荆山也是摇头,他知道,这条件很严苛,既要有力气能替他干活,又要不嫌弃祂们家这情况。最好是来历清白。
这种人怎么可能出现?
柳双双若有所思,倒是可以把锅甩回给那欺软怕硬的书吏,不过,她半开玩笑地说道,“要不,我去替爹吧。”
“不行不行,绝对不行!”
第126章
程解红几乎要跳起来, “女儿家家的怎么能干这种事情?!咱们家的名声已经够差的了,你怎么还上赶着往火坑里跳啊!”
程解红是担心闺女的将来,本就不好找婆家了, 还抛头露面做这等阴煞的活, 那是要做一辈子的老姑娘啊,这让程解红如何不心急如焚?
但她也只是担忧女儿的婚事前程, 却没怀疑过女儿能不能胜任这活计。
若说别的,程解红还不好打包票, 要说这力气,她闺女那是天生神力, 十来岁就能把鬼头刀挥得虎虎生威,可把祂们夫妻二人吓得够呛, 还好那是备用刀, 还没开刃。
年纪更大一些, 都能帮着程解红宰猪了, 摁着挣扎的肥猪, 刀起刀落,眉头都不皱一下, 胆子不小。她原先也觉得高兴,觉得女儿有一把力气, 又有这么一门手艺傍身,做什么都不会饿死。
然而,邻里的闲言碎语,却是叫她心如刀割,也因此醒悟过来。
她自己就备受排挤歧视之苦了,又怎么能让闺女重蹈覆辙。
因而,才把闺女拘在房里, 看看书,做点针线活,回头仔细挑个好男人嫁了。但祂们家这情况,但凡有点门路的,都不会想要和祂们结亲。
愿意商量的,不是些歪瓜裂枣,就是狮子大开口骗钱来的,要不就是身份有问题,没个中看的。
唉,这也是程解红这些年的心病了。
更别说……程解红看着越发高大壮实的女儿,心里也是无奈啊,或许是随了夫妻两,闺女那腱子肉是一天天在涨,个头也往上蹿了蹿,做衣裳都要多扯几块布。
这也不是布的问题,就是,唉,闺女倒是没人敢惹了,就是总遭人笑话,比寻常男子都壮实,因而闺女闷闷不乐,时常躲在家里……程解红也找那些个嘴碎的婆娘理论对骂了,甚至拿棍子追着几个瞎编乱造的流氓地痞打,彪悍之名传遍了整条巷子,无人敢惹,却也是无济于事。
如今又碰到孩她爹这事,都逼着闺女做刽子手了。“造孽啊。”
程解红仰天长啸,又抓着闺女的手,满脸严肃,“娘说什么都不会同意的,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柳双双却道,“娘都觉得荒唐的事情,难道书吏就能同意吗?回头让爹把女儿带过去,和书吏讲清利弊,或许他会想办法的。”
“人家是书吏,能想的法子定是比咱们多。”
“这……”不得不说,三言两语,却是叫程解红有些迟疑起来,觉得这话也有几分道理,她下意识看向老柳,见沉默寡言的老柳也是皱眉沉思的样子,她又看向闺女,难免有几分怀疑,“你,你能行吗?平日里骂人都不利索的。”
柳双双:……
“女儿读了些书,也懂了些道理,想必和书吏也能说上话,反正咱们也是想不出法子,总不能到了最后才跟书吏交代吧。”柳双双摇了摇头,“就像爹说的,回头误了大事,可是要被问罪的。”
罪不罪的,程解红不知道,但闺女的话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里,本就是那些贪官污吏弄出来的难题,待遇差地位低,工资还少,这贱业谁爱世袭谁来袭。也合该他们自己想办法去。
柳荆山也被说服了,他点了点头,“事不宜迟,闺女这就跟我去见书吏吧。”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程解红也只好让闺女试试了,她看了看天色,也不早了,该做饭了,“那我在家做饭,等你们回来就能吃上了。”
“好。”
临行前,柳荆山朝着正屋里的煞神拜了拜,换了支香。这才带着柳双双出门了。
柳双双跟着柳荆山离开了有些破旧的房屋,一走出来,她才发现,这巷子,比记忆中更破烂狭窄,只勉强能并肩过两个人,还得是瘦的那种,像祂们两人就过不去了,得一前一后地走。
脚下是泥泞的土地,坑坑洼洼,垃圾随处可见,路边堆满了杂物,是黑户的栖身之所,高矮不一的破烂房子错落,长了青苔的矮墙根下,还躺着个不知死活的叫花子。
这里是府衙后的暗巷,常年背光,鱼龙混杂,住户有县衙内的人,譬如底层衙役、仵作,也有三教九流,各种贱籍的人家,譬如做棺材生意的,义庄看守,跳大神的,卖假药的,坑蒙拐骗,无所不有,除此之外,还有一些身份不明的人。
柳双双和她爹走在路上,就感觉到了似有若无的打量目光,那些目光隐藏在暗处,像黑夜里的老鼠,盯着过往的路人。
难以想象,距离顺天府一墙之隔的巷子,竟然会是这样的光景。
柳双双跟着她爹左拐右拐,约莫也有半柱香,这才走出了巷子,可见祂们家住的是有多深。
“闺女,这边。”
柳双双看了一眼衙门的正门,她上个世界只从那进去过,但内部人员显然有别的门路。
府衙的结构或许都是相似的。柳荆山带着柳双双从小门进了府衙,来到刑房书吏办公的地方,大概是在二堂的位置,靠近前头的监狱,除此之外,周围还有别的房,是为效仿朝廷的六部,有兵、刑、工、礼、户、吏房,左文右武。但实际比较重要的,也就那几个房。
刑房的位置也比较偏僻,当两人进去的时候,刑房书吏在哼着小曲吃着酒,手下外聘的贴写却是在奋笔直书,满脸劳碌相,连门口进人了,头都不带抬的。
柳双双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里已然有了成算。
书吏一般是负责文书起草、缮写、誊录的,重复性的工作挺多。同时,也负责安排行刑的具体事宜。什么时间、地点、杀什么人,都要验明身份,做好交接。因此,刽子手和书吏打交道比较多。
已然有些微醺的书吏,感觉到黑影落下,一股难闻的味道飘来,他捂住了鼻子,抬头,看到又是那老刽子手,本还飘飘然的脸,一下子拉了下来,“你这老煞星,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要……嗬,这不就找着了……嗯?”
书吏眯着眼,醉酒的脑子还有点反应不过来,“这,这不是女人吗?你带个女人来是什么意思?”
柳荆山都习惯了这样的挤兑了,脸上下意识又挤出了局促讨好的表情,“书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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