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毫无知觉,单薄的衬衫早已湿透,紧紧贴在皮肤上,被风卷起,还透着些凉意。
他迷迷糊糊走上人行横道,信号灯是什么颜色,他根本没看。
就在此时,耳边响起一道喇叭声。
陆扶书茫然地转头,车灯却已经快速靠近。
他能看到司机在挡风玻璃后惊恐扭曲的脸,能听周围人惊异的尖叫声。
他却闭上了眼睛,觉得带走他的生命也好。
只是,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就在此时。
一股巨大力量从侧面狠狠撞在他身上。
他失去重心,踉跄着向后倒去,手臂被人抓住,带着一起跌落。
他摔进了一个积水的洼地,泥水四溅。
身上压着一个温软的身体,跟他一起承受了大部分冲击。
他能感受到,世界的声音仿佛瞬间回来了。
雨水砸落的声音,司机惊魂未定的叫骂声,还有近在咫尺的急促呼吸声,他似乎都听不到了。
他只能听到一道近在咫尺的呼吸声。
陆扶书睁开眼。
撞开他的是一个女孩。
雨水淋湿了她高高扎起的马尾,几缕发丝黏在她脸颊旁。
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此刻沾满了泥泞,一把小花伞落在路边,因为豆大的雨滴,布料也贴在她身上。
她正撑起身子,低头看着他,一双眼睛睁得很大,满脸担忧。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带着喘,“你怎么这样走路啊?”
司机还在骂骂咧咧,陆扶书不想再去听。
他张了张嘴,嗓子有些干涩:“对不起,我妈妈死了,我一时间没接受……”
说着,他眼眶越来越红。
女孩没有说什么节哀的废话,只是默默地从他身上爬起来,也不管自己满身的泥水,然后,向他伸出了一只手。
那只手白皙,纤细,因为撑在地上,微微破了皮,渗出些许红丝。
陆扶书怔怔地看着那只手,仿佛看到了救赎。
他抬起自己沾满泥泞的手,在身上擦干净,握了上去。
她的手心很暖,用力将他拉了起来。
站起身,他才看清,她刚才摔倒时,膝盖磕破了,鲜红的血正混着泥水往下淌。
可她仿佛感觉不到疼,只是看着他,很认真地说:“我妈妈也离开我很早,但是,我们总要好好活下去的,对吧?要连着她们的那一份,一起活得更好才行。”
那时候,陆扶书似乎没那么迷茫了。
他拉起她的手腕,走向街角的便利店。
他买来矿泉水和创可贴,在屋檐下,小心翼翼地冲洗她膝盖上的伤口和污泥,然后,低着头,贴上创可贴。
“谢谢你。”他低声说。
女孩看了看膝盖上歪歪扭扭的创可贴,又看了看他,竟轻轻笑了:“不客气,你的伞。”
她趁着绿灯,跑回马路中间,捡起了那把被车轮压得有些变形的雨伞,递还给他。
自那天起,他们开始联系,交流愈发频繁。
他问她有什么梦想,她眼神亮晶晶地说:“我想吹长笛,想让很多人听到我的音乐。”
她说她也曾误会自己的母亲,放弃了音乐,现在想重新捡起来。
他动用了资源,为她争取到了一个在著名音乐厅演出的机会,不过是在国外。
他看着她为此苦练,眼里充满了光。
演出那天,他满心期待地在后台等她。
可她却哭着登台,吹完一曲后便匆匆离开。
他找到她时,她正躲在无人的角落,脸上毫无血色。
她最在意的姐姐去世了。
那之后,她就从他的世界里彻底消失了。
陆扶书发了疯一样地找她。
如果他没有帮她争取那个机会,如果她没有那么期待那场演出,是不是就不会在得知噩耗时崩溃至此?
再次得到她的消息是几个月后。
他在一片美到梦幻的海滩找到她。
她头部受伤,浑身湿透地躺在沙滩上,被救治醒来后却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看着他,轻声问。
“你是谁?”
那一刻,陆扶书决定,再也不要做错误的决定,要好好抓住那束光。
……
“光?”
老爷子重复着这个字,像是品味什么有趣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那叹息裹着怜悯。
他轻轻摇头:“扶书啊,有多少人盯着陆家,你连自己家都守不住,难道要和你父亲一样,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他身边的赵正平拉开抽屉,取出一份文件,推到陆扶书面前。
“你小叔为你考虑,觉得矿场屈才了,西北新探明的大型能源项目,这是合同,你去那边主持大局。”老爷子这次命令道。
陆扶书瞳孔一缩:“爷爷,我和夏夏……”
“陆扶书!”老爷子温和打断他,脸上依旧带着笑,眼神却瞬间锐利,带着一家之主的威严,“如果你今天来,只是为了跟我说这些情情爱爱,那就不必再姓陆了。”
他端起茶杯,轻描淡写地补充:“陆家的财富,总得交给能守住它的人,你小叔沉舟就很好,要是所有孩子都像他一样,咱们代代都成传承下去,而不是栽在某个人手里。”
“我累了,这字怎么也写不好,索性不写了,正平,把东西扔了。”
赵正平弯腰,接过东西派人去处理。
这话也将陆扶书心底最后的希望浇灭了。
他明白,在绝对的家族利益面前,他的个人情感什么都不是。
他低下头,掩去眼中翻涌的情绪,再抬头时,已恢复平静:“我明白了,爷爷,西北的项目,我会做好。”
他拿起那份合同,转身离开书房。
在关门的一刹那,他眼底的恭顺瞬间消失,只剩下一片不甘。
那道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尽头。
第16章
在去见了老爷子之后, 陆扶书在告别秦思夏之后,就匆匆赶去了西北。
第五天后。
深夜。
别墅里静悄悄的,最近又降了些温, 暴雨连连,几乎见不到日光, 夜晚更加沉寂,就连鸟叫声都没了。
秦思夏睡得并不沉,迷迷糊糊中,听到房间门打开的声音。
她瞬间惊醒, 心脏怦怦直跳,第一反应就是举起床头灯保护自己。
按理说, 阿书这套房子门外都有保镖,又怎么会有其他人进来呢?秦思夏不解。
卧室门被悄悄推开, 一个高大身影走了进来。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秦思夏才看清是陆扶书。
他今天穿了一件卡其色长款大衣,还没来得及脱掉,脸上一副着急忙慌的表情。
“阿书?”她撑起身,声音有些惊讶, 他走之前不是说还要两天才能回来吗?
陆扶书没有开灯,他快步走到床边, 在她面前蹲下。
靠得近了,秦思夏才看清他的样子。
他穿着没来得及熨烫的皱巴衬衫, 眼下因为熬夜,多了几抹明显的淡青色, 下巴上也冒出了些许胡茬,整个人满是疲惫。
但他看着她,眼神里多了些清明爱意, 疲态似乎也一扫而空了。
“夏夏,”他握住她的手,掌心有些凉,声音急促,“我们现在就走。”
“走?去哪里?”秦思夏完全懵了,大晚上他们跑出去干什么。
“y国,”他说完后便迅速起身,开始从衣帽间里拿出几件她的常穿衣物,塞进一个轻便的行李箱,“我们去y国结婚。”
秦思夏一脸惊讶。
他拉好行李箱拉链,转过身,双手捧住她的脸:“我在西北这几天,不光是处理项目,还敲定了一个和y国方面的长期合作。”
“我们可以借这个由头过去,不会引起家里人怀疑,结婚需要的材料,我已经让人在准备了,会直接递到使馆,只要我们到了那边,手续办妥,你就是我的……妻子。”
他对最后的称呼有些不熟悉,但很期待这些天,他一直在忙这些事情,一边是家人,一边是爱人,他总不能都放弃,都讨不好吧,于是,他想了个解决办法。
那就是去国外结婚。
等到事成定局,夏夏成了他的合法妻子,小叔哪怕权力再大,也会顾及家族脸面,顾忌夏夏这层身份。
而他,刚好可以用这个借口出国,顺利结婚。
只是时间赶了些,有些亲朋好友并不能来,比如苏景行,要留在国内替他稳住周围人。
陆扶书看着她有些惶惑的眼睛,语气放缓安慰:“等我们成了合法夫妻,小叔他就不能再打你的主意了。”
秦思夏思索良久,还是伸出手,如往常那般轻轻抚平他眉心的褶皱,点了点头:“好,我跟你走。”
没有再多问,她快速换好衣服。
两人悄悄从地下室离开,坐上陆扶书早就准备好的私人飞机。
当飞机飞稳后,陆扶书看着逐渐远去的云层,才放松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