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海廷,我愿意。
——谢灵归
楼海廷的阅读速度向来极快,这是他多年处理海量文件练就的本能,但此刻,他却读得很慢,非常慢。他的目光几乎是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手写的文字,每一个字,每,他都像是在齿间反复咀嚼,试图品味出字面之下所有的潜台词、所有沉甸甸的情感重量,以及那份豁出一切的勇气。
这不是协议。这是一颗被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的、滚烫的、毫无保留的真心。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那个引导者、布局者,一步步为谢灵归铺路,耐心等待他走到自己身边,创造一种他理想中的“对等”关系。直到此刻,捧着这薄薄的三页纸,他才惊觉,谢灵归早已用一种他完全未曾预料的方式,踏出了一条属于自己的、更接近关系本质的路,并以一种近乎野蛮的真诚,直接抵达了终点。
客厅里静得能听到窗外晚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以及彼此交织的、并不平稳的呼吸。
楼海廷终于缓缓抬起头。
他脸上的惯常的冷静自持仿佛冰层消融,露出底下复杂难辨的动容。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要说什么,却一时失语。
他没有立刻给出承诺,只是深深地看着谢灵归,试图确认后者眼底每一分真实的重量。
他看向谢灵归,眼眶泛红,声音低沉沙哑得不成样子:
“……好。”
然后,他几乎是失控地伸出手,不是去握谢灵归的手,而是直接将人从沙发上猛地带起,紧紧地、用尽全力地拥入怀中。
这个拥抱,充满了占有,却又奇异地充满了某种近乎虔诚的感激与脆弱。楼海廷的手臂箍得很紧,仿佛要将谢灵归彻底揉进自己的骨血里,合二为一,永不分离。他的下颌紧紧抵在谢灵归的颈窝,呼吸沉重而灼热地拂过他耳侧的肌肤。
谢灵归能清晰地感受到楼海廷胸腔内传来的心跳,如同密集的鼓点,敲打在他的胸口,与他自己的心跳逐渐重合。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说话,只是顺从地依偎在这个过于用力的怀抱里,抬起手臂,轻轻回抱住楼海廷的背。指尖下,是对方紧绷的肌肉线条和温热的体温。
他们就这样在寂静的、灯火通明的客厅里相拥,像两艘在茫茫大海上独自航行太久,历经无数风浪与孤寂,终于找到彼此依靠的航船。窗外,夜色彻底笼罩下来,庭院里的地灯逐一亮起,晕开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不知过了多久,楼海廷才极轻地动了动,他的唇贴在谢灵归的耳廓,声音依旧沙哑:“谢灵归,”他叫他的名字,如同一声叹息,“你总是……出乎我的意料。”
谢灵归在他怀里微微动了一下,抬起头,看向近在咫尺的这张脸。楼海廷的眼眶周围还残留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红痕,虽然迅速消褪,但那份动容的痕迹却清晰地印在了谢灵归的眼底。他忽然觉得,或许楼海廷等待的,就是这样一次……超出他掌控的、纯粹的交付。
“那不是很好吗,楼总算无遗策的人总要有点新鲜感。”谢灵归轻声说,语气也轻松了些许。
楼海廷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闷在胸腔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放松。他稍稍退开,双手仍扶着谢灵归的肩膀,“这份协议……”楼海廷开口,坦诚得近乎残酷,“我无法保证能做到百分百,人性复杂,有时自我保护是本能。”他顿了顿,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谢灵归肩头的衣料,“但我承诺,我会学习……如何在你面前更真实,向着你期待的方向去努力。”
这是他所能给出的,最接近承诺的承诺。不是保证结果,而是承诺过程,承诺努力的方向。
“这就够了。”谢灵归看着他,眼神温和而包容,“我也一样,只能承诺努力。我们都不是完人。”
这个夜晚,北景万霖的主宅显得格外安宁。他们罕见的没有谈论任何工作,只是偶尔交流几句关于明天仪式流程和对谢灵归父母从顺宁抵达的时间的最后确认。那份浅灰色的文件夹,被楼海廷郑重地收进了书房那个只有他知道密码的保险柜里,与那些关乎北景命脉的文件放在了一起。
回到卧室区域,在走廊尽头各自房门前,两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脚步。
“今晚……”楼海廷看着谢灵归,目光深邃,带着询问。按照某些传统,新婚前一晚似乎应该分开。
谢灵归抬眼看他,嘴角微扬,带着点了然和一丝淡淡的揶揄:“楼总还信这个?”他顿了顿,语气自然地说,“我觉得,保持我们自己的节奏就好。”
话音落下,他主动伸出手,不是走向自己那间客房,而是轻轻握住了楼海廷的手,牵引着他,一同推开了主卧那扇大门。
第59章 婚礼
婚礼当日。
天高云淡,阳光和煦。
北景万霖旁的一处临湖的私人庭院内,白色的纱幔在微风中轻扬,与苍翠的松柏、如镜的湖面构成一幅和谐的画面。
上午九点,造型团队准时抵达北景万霖。主卧旁的起居室被临时辟为准备间。谢灵归和楼海廷分别由不同的造型师负责,但房间相通,两人能听到彼此的动静,偶尔透过敞开的门交换一个眼神或简短的话语。
谢灵归配合着造型师抬起下巴,为他打理头发,目光却不自觉地飘向隔壁。
透过门缝,他能看到楼海廷的背影。
今天楼海廷的西装线条利落至极,一位年长的老师傅正在为他做最后的调整。
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楼海廷微微侧过头,视线穿过空间与谢灵归相遇。镜片后的眼眸深邃依旧,却含着明晃晃的温柔笑意。谢灵归心跳微快,回以一个淡淡的笑容。
付知元比预定时间早到了半小时,被管家引到起居室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画面。
“唉哟,闪瞎我眼了,两位新郎官。”他捂着脸,笑着打趣道。
谢灵归从镜中看到他,嘴角弯起:“来了?自己找地方坐。”
“我可不敢坐,怕把礼服压皱了。”付知元凑近谢灵归,压低声音,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说真的,紧张吗?”
谢灵归从镜中与他对视,眼神清澈平静:“还好。”
这时候楼海廷走了过来,他跟付知元打了声招呼,对谢灵归道:“谭叔到了,我去和王奇接一下。”
谢灵归应了一声,转头看向付知元,补充道:“他比我紧张。但我……更多的是踏实。”
付知元仔细看了看他的神情,确实找不到丝毫勉强或不安,他拍了拍谢灵归的肩膀,满是感慨:“真没想到,兜兜转转,最后是这么个场面。”
谢灵归看着镜中的自己,眼神平静:“这样挺好。”
付知元点点头,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拍了拍他的肩膀:“恭喜。真的。”
过了一会儿,门被敲响。
“准备好了吗?”楼海廷走了进来。
“嗯。”谢灵归点头。
“我们过去吧。”他说。
两人并肩走出主宅,穿过连接主宅与湖畔庭院的廊道。阳光正好,微风不燥,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新气息。廊道两侧点缀着素雅的白色鲜花,与整体环境相得益彰。
付知元和换了平底鞋方便走动的林薇然跟在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保持着适当的距离。
仪式区设在临湖的一片开阔草坪上。布置简约而雅致。白色的座椅稀疏地摆放着,不到二十张,面向着波光粼粼的湖面。没有繁复的花门或装饰,只有几丛高大的白色绣球和绿植自然点缀,白色纱幔在微风中轻轻飘动。阳光透过高大的树木枝叶,洒下斑驳摇曳的光影,一切都宁静美好得如同画卷。
谢灵归的父母已经在前排就座。邵芮今天穿了一身端庄的藕荷色套装,头发精心梳理过,脸上带着紧张而又期盼的神情,双手紧紧交握着。谢父坐在她身边,穿着熨帖的深色中山装,神情严肃中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激动。看到谢灵归和楼海廷出现,二老的目光立刻聚焦过来,邵芮的眼圈瞬间有些泛红,连忙低头掩饰。
谢灵归心头一暖,朝父母的方向微微颔首,递去一个安抚的眼神。
其余座位上,是付知元、陈朝玉,以及王奇等几位楼海廷最信任的核心下属。
楼海廷轻轻捏了捏谢灵归的手,低声道:“我先过去。”
按照他们简单商议过的流程,楼海廷会先走到仪式区前方等候,谢灵归则稍后一步走过去。这并非遵循什么传统,只是谢灵归个人希望有这样一个清晰的走向对方的时刻。
楼海廷松开手,独自走向那片被阳光和树影笼罩的草坪中央。他的步伐沉稳,背影挺拔,黑色的礼服在绿意盎然的背景下显得格外醒目。他在预先设定的位置站定,转过身,目光沉静地望向来路,等待着。
所有在场的人都安静下来,目光聚焦。
谢灵归在原地停留了片刻,深吸了一口带着青草和湖水气息的空气。付知元走到他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低声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