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灵归看了好友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迈步向前。
    脚下是柔软的草坪，耳边是轻柔的风声、隐约的湖水荡漾声，以及自己平稳却清晰的心跳。他能感受到父母关切的目光，朋友们祝福的注视，但所有这些，最终都如同溪流汇入大海，指向前方那个静静等待着他的男人。
    阳光有些晃眼，树影在脚下移动。这段路不长，谢灵归每一步都踏在实处。他想起第一次在电视上看到楼海廷时的疏离与敬畏，想起大雪夜他蹲在自己面前说“我在等你放弃他”时的震动，如今大半年过去，
    过往种种，如电影画面般在脑海中飞速掠过，最终定格在眼前——楼海廷站在那里，深邃的眼眸专注地望着他，阳光下，那双向来冷静自持的眼眸里，清晰地映出他的身影，再无其他。
    谢灵归在他面前一步之遥站定。
    楼海廷伸出手。嘴角向上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柔和的笑。
    “来了。”他低声说，仿佛只是等到了日常归家的伴侣。
    “嗯。”谢灵归应道，回握住他的手。
    时间正好。
    按照他们事先商议好的，谭远青缓缓站起身，走到两人侧前方。这位历经风雨、见证过燕家兴衰荣辱的老人，今日也换上了一身庄重的深色中山装，神色肃穆而温和。
    “海廷，灵归。”谭远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沉淀的力量，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中，“今天，你们选择在这里，在至亲好友的见证下，正式缔结婚姻关系。婚姻是什么？古往今来，定义无数。但在我看来，它首先是一种选择，一种在看清彼此所有真实之后，依然愿意携手共度的选择。”
    他的目光扫过两人，语速平缓：“你们二位，都不是初涉世事的少年。你们经历过复杂，见识过算计，也各自走过弯路，尝过冷暖。正因如此，今天站在这里，这个决定才更显珍贵。”
    谢灵归静静地听着，他能感受到身旁楼海廷平稳的呼吸。微风拂过，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婚姻活，不会永远都是今日这般阳光明媚、湖水如镜。”谭远青的语气真诚而恳切，更像一位谆谆告诫的长辈，“未来会有风雨，会有分歧，会有需要共同面对的压力与挑战。这不仅是感情的考验，更是智慧、耐心与担当的考验。但希望你们能始终记得今日的心情，记得在你们决定走向彼此的那一刻，内心最真实的触动。相互尊重，彼此坦诚，遇事多商量，困难共承担。将这份清醒的认知，转化为长久相守的智慧与力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谢灵归父母的方向，微微颔首，带着敬意，然后重新看向两位新人：“多余的话，我就不多说了。现在，请你们交换戒指，作为见证。”
    没有追问“是否愿意”的仪式性环节，所有的承诺早已在过往的博弈、试探、靠近中完成。
    那些深夜的谈话，那些共同面对的风浪，那些沉默的陪伴与理解的瞬间，远比一句誓言更有分量。
    楼海廷从西装内袋中取出一个丝绒戒指盒，打开，里面是两枚简洁的铂金素圈对戒，只在戒指内壁镌刻了彼此名字的缩写和今天的日期。
    楼海廷拿起其中一枚，执起谢灵归的左手，将戒指缓缓推入谢灵归的无名指，与那枚蓝宝石戒指并排。
    然后，他抬起眼，看着谢灵归，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最终化为一句低沉而清晰的承诺：
    “从此以后，风雨同舟。”
    谢灵归的心脏像是被这句话轻轻撞了一下，酸软而饱满。他拿起另一枚戒指，执起楼海廷的左手。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将戒指戴好。
    他抬眸，迎上楼海廷灼热的目光，清晰而坚定地回应：
    “荣辱与共，互为归港。”
    四目相对，无需更多言语。阳光洒在两人身上，在他们脚下投下紧密交融的影子。湖面吹来的风带着水汽的清新，掠过脸颊，带走最后一丝紧绷，留下宁静的暖意。
    谭远青脸上露出欣慰而感慨的笑容，带头轻轻鼓掌。紧接着，席间响起了并不热烈却无比真诚的掌声。邵芮终于忍不住，眼泪滑落，却带着笑，谢父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向严肃的脸上也露出了宽慰的神色。付知元用力鼓着掌，陈朝玉眼眶微红，林薇然和王奇等人也面带由衷的祝福。
    仪式简单至此，便算礼成。
    没有亲吻环节，没有更多的仪式性动作。楼海廷只是就着牵手的姿势，将谢灵归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然后转身，面向在场的亲友，微微颔首致意。谢灵归与他并肩，目光扫过父母和朋友，心中一片安宁平和。
    仪式简单至此，便算礼成。
    接下来的时间，是轻松的家宴。长条餐桌摆在湖边树荫下，食物精致而不铺张，气氛温馨融洽。邵芮和谢父起初还有些拘谨，尤其是面对谭远青这样气度不凡的长者，但谭远青态度谦和，主动与他们聊起顺宁的风物，渐渐让二老放松下来。
    楼海廷偶尔与谭远青低声交谈几句西非项目的后续，或是回应谢父关于景城与顺宁气候差异的闲聊。他表现得体而自然，褪去了平日里的冷硬锋芒，更像一个寻常的、试图融入伴侣家庭的晚辈。谢灵归看在眼里，心底某处越发柔软。他知道楼海廷并不擅长也不热衷这种家常交际，此刻的配合与耐心，皆是出于对他的重视。
    付知元端着酒杯凑过来，轻轻撞了撞谢灵归的肩膀，压低声音笑道：“可以啊，老谢，我看叔叔阿姨对大楼总挺满意的。瞧瞧，这家庭氛围多和谐。”
    谢灵归瞥了一眼母亲的方向。邵芮正听着谭远青说话，不时点头，脸上的笑容确实比来时舒展了许多，眼神里的担忧也淡去不少。他轻轻碰了碰付知元的酒杯，低声道：“别贫。”
    “说真的，”付知元收敛了笑意，语气认真了些，看着谢灵归，“看到你现在这样，我是真放心了。以前总担心你一头栽进去出不来，或者把自己耗干了。现在好了，”他目光扫过正侧耳倾听谢父说话的楼海廷，“有人能接住你，也能让你接住。这比什么都强。”
    谢灵归沉默了片刻，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楼海廷的侧脸。是啊，接住。这个词很准确。楼海廷的强大让他感到安心，而楼海廷偶尔流露的真实与脆弱，又让他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可以依赖的。这是一种双向的支撑。
    “谢谢。”谢灵归轻声道，这句感谢，是对好友多年陪伴与关心的回应。
    付知元摆摆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家宴在下午三点多钟，在一种温馨融洽的氛围中接近尾声。阳光西斜，湖面泛起金色的粼粼波光，庭院里的光线变得柔和。
    楼海廷和谢灵归亲自将谭远青送到车旁。
    “谭叔，今天谢谢您，辛苦了，回去好好休息。”楼海廷为谭远青拉开车门。
    谭远青坐进车里，看着并肩而立的两人，苍老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好好过日子。外头风雨再大，家里安稳，心就定。”他朝两人摆了摆手，“回去吧，不用送了。”
    车子缓缓驶离。付知元、陈朝玉等人也相继告辞。热闹散尽，湖畔庭院恢复了原有的静谧，只剩下工作人员在无声地收拾。
    谢灵归起身，陪着父母离开餐桌，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邵芮拉着儿子的手，走在绿树掩映的小径上，忽然轻声说：“灵归，妈现在是真的放心了。海廷他……对你很用心。妈看得出来。”
    谢父也在一旁点头：“是个能担事的人。你们以后好好的。”
    谢灵归心头暖流涌动，鼻尖微酸：“嗯，我们知道。你们别操心，在景城多住几天，好好休息，四处转转。”
    将父母送回客院安顿好，看着他们歇下，谢灵归才轻轻带上门出来。他没有立刻返回主宅，而是独自走到连接主宅与客院的廊桥上，凭栏而立。
    午后的风带着暖意，吹拂着脸颊。远处湖面如镜，倒映着蓝天白云和对岸的树影。
    这份宁静与美好，如此真实，却又让人有一丝恍然。他真的结婚了。和楼海廷。
    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沉稳而熟悉。
    谢灵归没有回头，直到楼海廷走到他身边，同样倚着栏杆，与他并肩望向湖面。
    楼海廷的声音带着一丝放松后的温和：“叔叔阿姨休息了？”
    “睡了。”谢灵归侧过头看他。夕阳的余晖给楼海廷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镜片后的眼眸映着湖光，显得格外深邃。他忽然想起早晨醒来时，看到楼海廷睡颜的那一刻。
    “今天……”谢灵归开口，却又不知该说什么。
    楼海廷转过脸，看向他，等待着他的下文。
    “谢谢。”谢灵归最终说道，“谢谢你配合我爸妈，谢谢你把仪式安排成这样，谢谢你没有放弃，谢谢你让我看到真实的你，也让我有勇气交出真实的自己……谢谢所有。”
    楼海廷凝视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伸手握住了谢灵归放在栏杆上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