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来!”
叶濯灵让芸香先走,随后依依不舍地和虞令容说了几句话。
虞令容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地道:“阿灵,你在宫中千万要谨慎,当心身边有芸香这样的人。等王爷回来,你把此事告诉他,陛下的城府非常人能比,王爷打了胜仗,恐怕功高震主,你们要未雨绸缪。我这就写信给你哥哥。”
“嗯,我心里有数。”
出了崇福寺的山门,叶濯灵心头的阴霾仍旧挥之不去。
今日她有了一桩意外的大收获,却又印证了心里那个最坏的结果——芸香说得再清楚不过,幕后主使就是当今天子陆祺。
她仔细地捋了一遍虞将军造反的前因后果,思绪豁然开朗,又不免心乱如麻。这个年轻的皇帝披着一副温文可亲的皮囊,却装着一肚子坏水,先设局,再做好人,病殃殃地坐在龙椅上把权力越攥越紧。
虞将军起兵,对皇帝来说是一举数得。一则能让先帝的残余势力化为灰烬;二则利用虞家对大柱国的仇恨,培植她哥哥作为羽翼,把韩王世子打磨成对付大柱国的利刃,顺便还疏远了陆沧和段家;三则虞家兵败,抄家灭族,能震慑有反心的王公大臣。如果虞旷在邰州打赢了,段家就会遭受重创,皇帝乐见其成,他也根本不怕虞旷打到京城,因为卓将军掌管京畿十二万兵马,在人数上比虞家的兵多一倍。
段元叡是“吃丹药暴毙”的,跟皇帝没关系;虞旷是“想不开要清君侧”,被段元叡和陆沧在战场上杀死的,跟皇帝也没关系;陆沧的致命伤,是段家养的死士导致的,要是因伤讨伐不利,死在战场上,都是造反的嘉州军干的,跟皇帝还是没关系。
在这个清清白白的局里,韩王府明明受到了牵连,却要管皇帝叫恩人,本该拥有的头衔和俸禄成为了恩赐。失去父亲的虞令容想给家族平反,于是看准时机献出祖产,递上崔家谋反的证据,只获得了一座小宅子,倘若没有芸香揭露真相,她这辈子都会对皇帝感恩戴德。
甚至朝堂和民间都在说陛下是好人,就是耳根子软,宠信康承训这等佞臣,让他进谗言杀了好几个臣子和崔夫人,逼反了段家的兵。
叶濯灵坐进车里,深深地吸气,耳边回响着陆沧接到圣旨后的那句话——
“我想,陛下已经知道了。”
是啊,陆祺怎会不知他劳苦功高的三哥受了重伤?段家失势后,大柱国散养在各地的那些死士,逃跑的段珪是使唤不动的,只有把崔夫人关进诏狱、控制住魏国公府的陆祺有这个本事。
……人的心思怎么可以坏到这个地步?
叶濯灵恨不得把这个始作俑者剐上三千刀,要不是他叫芸香送了那封信,韩王府哪会背上叛党之名?爹爹哪会死在段珪这个草包手里?
总有一天,她要为爹爹讨个公道。
“汤圆,快上车,我们回去了!”她掀开窗板。
申正过后,崇福寺的香客陆续散去,山门外的骡马驴车一辆接一辆驶向官道。小狐狸在温暖的草地上打滚,连打了好几个哈欠,毛茸茸的尾巴一摇一摆,大有走累了要在这儿睡觉的意思。
“绛雪,给我把它拉上来。”叶濯灵捂着头命令。
侍女去抱汤圆,旁边一个四五岁的小姑娘叫起来:
“小狗狗!我要和小狗狗玩!”
“乖,那是别人家的狗……”她母亲尴尬地对绛雪笑了笑,牵着女儿走远了。
孩子的大嗓门在空中荡了个来回,飘进树下的一顶轿子中。里头坐的老太太撩起车帘瞧了眼,轿前的丫鬟笑道:
“老祖宗,就是杏林庵外和您打过照面的那个姑娘,她的小狗太可爱了。”
“唉,我在青川县也养过狗。我家那只大黄没福气,辛辛苦苦看了一辈子家,再活两个月,就能跟我来京城享福了……”
丫鬟道:“一会儿大人来接您,您让他再买一只,京城什么样的狗都有。奴婢听说大人当值的廷尉府里还有个训犬司,那里的大狼狗可威风了。”
老太太道:“我一把年纪,就不给儿子添麻烦啦。他调来京城做事,日日都忙成那样,这不,叫他来接我,等了半个时辰还没个影儿……来兴,老爷说的是申时还是酉时?”
抬轿的四个脚夫坐在树下休息,轿子边站着个二十来岁的家丁,七尺多高,穿着青衫,用巾帻裹着头发,定定地望着马车离去的方向。
“来兴,又发呆,老祖宗叫你呢!”丫鬟抱怨。
“啊,老夫人……您说什么?”家丁回神,眼神茫然。
丫鬟就没见过这么不懂事的下人:“老祖宗问你,老爷是申时还是酉时来接她!主子坐着,你得弯着腰回话。唉,教了你几遍还记不住……”
家丁弯下腰,脊背有些僵硬:“回老夫人的话,老爷说申时出头过来接您,他应是在诏狱里陪大人们审案子,才耽搁了。”
话音刚落,丫鬟就指着路上:“哎!那不是老爷的车吗?来兴,快去迎。”
家丁应了一声,举步走到路上,借着行人遮挡,摸了摸脸颊的边缘,把翘起的皮按下去,指腹印了一抹暗黄的膏泥。
他低头走到老爷的马车旁,车中人十万火急地跳下来,拍拍袍子上的灰:“啊呀,我迟了!母亲等久了吧?”
车夫道:“范大人,您快让老夫人上车吧,路上堵,咱们走得快能赶在闭城门前回去。”
范大人一挥手:“你们几个,把老太太抬上车。”
家丁转过身,范大人忙叫住他:“你别动,让他们抬。”
待老太太上车后,范大人让家丁坐在辕座上,自己和丫鬟在车里陪着母亲。崇福寺在京城以南十里,附近的官道车马繁忙,此时更是喧闹非常,挤满了回城的香客,车夫赶着两匹马,用手巾擦着汗,忽听远处传来中气十足的大喊:
“嘉州军前五百里加急!快让路!让一让!”
“……嘉州?”
“是军情吧……”
“燕王殿下打赢了吗……”
人群顿时混乱起来,分出一条道,哒哒的马蹄声越来越大,眨眼间便到了近前。范家的马车前正好有辆笨重的驴车,车夫想让道,车轮却不慎陷进了泥坑,他挥了好半天鞭子,两头黑驴才打着转把车从泥里拉出来,车身横着挡在了路上。
那报信的军官焦躁地在车后等待,马车上的范大人探出头来,瞥了眼家丁,对军官道:
“大人辛苦了,敢问是何战报?可是叛军输了?”
军官是专门往返京城和疆场的,认出他来,笑着拱手回礼:“这不是范大人吗?是好消息!燕王殿下率三千精兵直插叛军后方,刚与叛军遇上,就一箭射杀了后卫将军段琳,生擒了两个副将。等段家人被押来京城,您在诏狱里可有的忙了。”
周围的百姓群情鼎沸,都高呼万岁,唯有辕座上的家丁如坠冰窟,不可置信地问:“段琳……死了?”
“哼,死了!他把朝廷的劝降当成放屁,不识好歹的东西。大柱国举荐的这些小辈,一个个都不中用,去年要不是燕王殿下领兵有方,凭他们那点三脚猫功夫,还不被赤狄蛮子追着打!”
范大人的脸青一阵红一阵,军官才想起来他也是被大柱国举荐,才能从一个小小的青川县令跳到京城来补肥差,忙道歉:
“我失言了,大人勿怪,您和那些绣花枕头不一样,是干实事的人。您深受陛下器重,三天两头就进宫禀报那些罪臣的近况,谁敢看不起您?我有职务在身,先告辞了。驾!”
挡道的驴车移开,他策马扬鞭,绝尘而去。
官道上几十辆车重新开始走,范大人见家丁表情麻木,眼里迸发出浓烈的恨意,拍了拍他的肩,提醒:
“回家再说。”
“老爷,我想跟您去诏狱。您每日带的卷宗太多,我替您拿着。”家丁嗓音沙哑。
“再说吧。”
范大人缩进车里,长长地叹息。
一个月前,当段珪化妆成乞丐、浑身是伤地找上门来时,他念着举荐的恩情,冒着杀头的风险收留了这个谋逆要犯。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也不会想到,皇帝寻找数月的段珪就藏在他家里,为他端茶送水、劈柴烧饭。
命运跟他开了个玩笑,他在诏狱里干了两个多月,上峰把崔夫人交给他看管,说这是陛下为了稳住皇后的计策,让他这个大柱国提拔的官员对崔夫人恭敬点,好吃好喝地伺候着。陛下赐崔夫人毒酒的那一日,他带着易容成家丁的段珪进诏狱看她,母子俩依依话别,这下诏狱里又要进几个段家的将领,他不想再带段珪去探望他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