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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阿心仿佛什么也没有听到,像一尊毫无生气的雕像。
    裴书心中微叹,心里重建绝非一日之功。
    当初小白看他,是不是和他此时此刻看阿心一样呢。
    他正想在说些什么,另一侧的门口传来细微的窸窣声。
    两个小小的身影,手牵着手,从门后怯生生地挪了出来。
    大一点的是个男孩,约莫五六岁,头发微卷,小脸紧绷,一双过于早熟的眼睛警惕地打量着裴书。小一点的是个女孩,可能只有三四岁,有着和阿心相似的精致眉眼和浅淡的发色,她紧紧抱着哥哥的手臂,另一只手里抓着一只看起来很旧的布兔子。
    两个孩子都穿着干净的衣服,他们先是看了一眼窗边沉默的阿心,然后目光带着好奇,望着陌生的裴书。
    庄亦正显然也没料到孩子们会在这时候出来。他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痛楚,走过去,轻轻揽住两个孩子,声音低沉而艰涩:
    “这是小树,这是星砂……他们,是阿心的孩子。”
    刹那间,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裴书脸上的温和安慰之色瞬间冻结,然后寸寸碎裂。
    他看着两个孩子,再猛地转头,看着窗边似乎灵魂都被抽离的omega。
    一股绝望的窒息感席卷着裴书的脑海。
    两个孩子,都这么大了。
    囚禁十五年,失去了光明,还有了两个孩子。
    他都能想象那是怎样一种地狱。
    在漫长的囚禁中,变成瞎子,也失去身体的自主权,被迫沦为生育的工具。
    这两个孩子,阿心该怎么去面对他们,他们的存在,或许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阿心,过去那些遭遇,遭受的创伤和失去的尊严。
    而孩子们,又该如何理解他们与父亲之间,这份被罪恶和苦难扭曲的纽带?
    生理性的恶心,从脊椎直冲头顶,裴书感到心脏被一只大手死死攥住,那股无能为力的感觉再次清晰,他的呼吸困难,事业里的一切都开始晃动、护模糊。
    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哭。
    只是眼泪,毫无征兆地从他骤然睁大的眼睛里滚落下来,沿着僵硬的脸颊不断滑落。
    庄亦正看到他的眼泪,这位向来坚强的男性也瞬间红了眼眶,他紧紧搂住两个孩子,将他们的脸轻轻按在自己怀中。
    窗边的阿心,对这一切毫无反应,依旧沉浸在他无边无际的、只有黑暗的世界里。
    几天后,裴书接到了庄亦正的通讯。阿心在疗养院试图割腕,幸亏看护发现及时,抢救了回来。
    裴书放下手中的一切,立刻赶往医院。
    加护病房里,阿心躺在雪白的病床上,手腕缠着厚厚的纱布,面纱暂时取下,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眼窝处细微的颤抖。
    庄亦正守在床边,眼睛红肿:“他什么都不说,也不肯吃东西……裴书先生,我该怎么办?”
    裴书示意庄亦正先出去休息。他走到床边,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
    “阿心。我知道,你觉得活着只剩下无尽的痛苦和耻辱。”
    阿心的睫毛颤动得更厉害了些。
    裴书停顿了片刻,仿佛在凝聚勇气。
    “我以前……也被抓过。他们把我关起来,完全标记我,想让我怀孕。我的眼睛,也瞎了。”
    “最绝望的时候,我也想过……结束一切。omega的生理反应,我的身体好像坏了,灵魂也烂掉了,我当时好难受,好屈辱,好痛苦。我的人生太糟糕了,我不想要以后了。”
    阿心嘴唇微微颤抖,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但是阿心,伤口可以结痂,哪怕留下疤,但那只是疤,不是定义你的全部。”
    “我们一样的年纪,我们还有很长很长的人生,星际公民的平均年龄是两百岁,我们才过了人生的十分之一。”
    “未来还有很久很久,足够我们忘掉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足够我们开始全新的生活。”
    “如果你觉得,那两个孩子……是痛苦的证明,让你无法面对自己,无法开始新的人生……”
    裴书的声音低沉下去:“那我就帮你,处理掉。”
    阿心浑身剧震,猛地挣扎着想要坐起。
    “处理……”
    裴书按住他未受伤的肩膀:“庄会长会同意。我可以给他们安排全新的身份,最好的寄养家庭,或者送到远离首都星的的地方。让你再也见不到他们,听不到他们的消息。把这一切连同萨雷斯,连同那个地方,都从你的生命里彻底割离。”
    “然后,”裴书看着他,眼神闪着簇簇火焰,流淌着温暖治愈的光辉。
    “我们重新开始。”
    阿心急促地喘息着,灰败的脸上第一次有了剧烈的情绪波动,不再是死寂的空洞。
    “他们……”
    “阿心,你说,你想要那两个孩子吗?”
    阿心嘴唇半张着,愣怔怔地看向裴书,随即,他爆发了剧烈的动作。“不想!我不想……”
    裴书松开了手,退后半步,语气缓和下来:“好,那我们就不要他们,我们只是我们自己好不好。”
    “我一早就在想,那些被拐卖的omega,被救出来后,除了身体上的治疗和心理上的安抚,他们更需要一个真正理解他们处境、能切实帮他们斩断过去、重建未来的人或组织。”
    “我希望他由真正经历过黑暗的人来掌舵,是属于我们omega自己的‘诺亚方舟’。”
    他向着阿心,伸出了手。
    “阿心,我想建立一个民间组织,专门帮助那些像我们一样,从拐卖和囚禁中幸存下来的omega。帮他们疗伤,帮他们安顿,帮他们拿回人生的掌控权,甚至,帮他们把那些施暴者,一个个送进地狱。可这目前只是一个设想,也只有我自己一个人做这件事,实在是势单力薄。所以,阿心,你愿意帮我一起吗?”
    阿心仰头,沙哑的声音带着不解:“为什么?我……我看不见,我什么都做不了。”
    “可是,是你把地图给了我,才让我有生的希望对不对?”
    裴书握住阿心冰凉的手,将那份微弱的颤抖包裹进自己的掌心。
    “至于看不见……阿心,眼睛只是感受世界的一种方式。你有耳朵,能听见最细微的哭声和谎言。你有心,能感知最复杂的情绪和伪装。你有记忆,那十五年炼狱般的日子,让你对罪恶的嗅觉比猎犬更敏锐。你能做的太多太多了。”
    阿心颤抖着,手指摸索着,反握回裴书的手。
    “裴书……我,可以吗?”
    裴书紧紧回握他的手:“可以的,我有很多omega朋友,可以对那些被拐的omega提供金钱和衣食住行的帮助,可是我们都太忙了,我们需要一个人帮我们打理上下。如果你愿意,等你病好了,就来帮我好不好。”
    他们有同样的经历,阿心在那个魔窟能够虚以委蛇十五年,忍耐力和心智远超常人。
    他们是一样的,裴书当然相信阿心。
    他在彷徨时候的支点是小白,裴书也想给阿心一个支点。
    阿心的哥哥是omega保护协会的会长,他们的目标都是一致的,众志成城一定能做好这件事。
    “你学过盲文吗?我学过,我可以教你。”
    “我们这个‘诺亚方舟’的名字,你有没有想法,我们叫‘书心会’好不好?”
    阿心轻轻点了点头,仰着头望着他,大颗的泪珠从他灰翳的眼中滚落。
    “裴书……”
    裴书笑了笑,替他擦拭泪水。“不要哭了,快快好起来,我们还需要你呢。”
    裴书开始着手筹备书心会。
    他联络了身边的omega,征求他们的意见。又通过白爸爸的关系,咨询了法律和财务方面的专业人士。
    一个初步的框架渐渐成形。
    裴书教阿心盲文,两个人慢慢讨论起书心会的事宜,年轻的omega脸上渐渐有了神采。
    “裴书,我和哥哥商量过了,他愿意给我们提供场地和专业的帮助,还准备向政府争取补贴扶持的资金。”
    “这样很好啊,都听你的安排。有什么需要我的,随时跟我说。”裴书拍了拍阿心的肩膀。
    阿心看着肩膀上那只手,重重点头:“嗯!”
    裴书很快来到了最后一个学期。
    作为政治系的学生,又在帝国财政部门实习,裴书的毕业论文的选题与财经政治有关。
    他的导师安德森教授是学院政治系的权威,年近六十,头发花白,带着金丝眼镜,是个表情很凶的老头。
    论文初审会上,安德森把厚厚一沓稿纸扔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