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隙的声音平静, 表情梳理:“我只是不认同你所做的。孩子应该是父母爱意的结晶, 而不是基因挑选的产物。”
“创造出基因最优越的小孩有错吗?”白教授的声音提高, “你别忘了,你自己就是这样的基因造物!你有多优秀!”
白隙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压抑着痛苦和愤怒, “可我不是一个人, 我是一个‘实验体’!一个‘基因造物’,只是我运气好,没有像其他‘失败品’一样被处理掉,活了下来。稍有意外,我就是那些耗材!”
“我不在乎你的想法。”白教授冷酷地打断,“整个团队都等着你, 你必须回来。”
“我不会回去。”白隙斩钉截铁。
“也可以。”白教授的声音突然变得和缓:“把你和裴书的生殖细胞给我。我独自完成这个项目。你和他是最关键的一环, 你当初答应过我, 娶他,立刻生小孩, 投入基因筛选的研究。”
门外的裴书心脏猛地一缩,胃里一阵翻搅。
“不行!”白隙的声音瞬间绷紧, 带着强烈的保护欲, “我不会让他在不知情的情况下, 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孩子!”
“那你们立刻生一个。”白教授命令道。
“不行!”白隙拒绝得更加干脆,“他身体和精神都还没准备好,25岁之前, 我不会考虑孩子的事。”
“你打定主意要和我对抗到底?”白教授的声音沉下来,带着威胁。
“是。”白隙毫不退缩。
“我不会再参与你所在的任何项目。我接下来的研究方向是体外模拟生殖腔。能让omega免受妊娠痛苦、真正自主决定生育的辅助技术。这才是裴书希望看到的,能帮助omega的创造。”
实验室里陷入短暂的死寂。
白教授察觉到了什么,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你这么在乎裴书的想法?难道你……”
他试探道:“你就不怕我把这些告诉裴书?告诉他,他的丈夫,只是基因造神计划的试验品,一个没有真正感情的怪物?”
门外的裴书屏住了呼吸。
白隙的声音听起来很笃定,但细听下来,能感受到细微的紧绷,“裴书不会相信你。你威胁不到我。”
“是吗?”白教授轻笑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实验室里格外瘆人,“那如果……再加上其他事情呢?”
裴书的心提了起来。
“韩野是怎么死的?权凛是怎么重伤住院?陆予夺中的‘黑寡妇’毒素,为什么恰好只有你能解?安德森的腿,是怎么断的?”
白教授的声音冰冷。
“你以为你做得天衣无缝?是,你确实是天才,现场痕迹、证据……一切都被你处理得干干净净,再厉害的警察和侦探都查不到直接证据。但你别忘了——”
他的声音陡然压低,带着一种血脉压制下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掌控:
“你的基因来自于谁。你的一切,我都太熟悉了。白隙,你是我最成功的作品,也是我最了解的作品。你做的一切,你以为能瞒过我?”
实验室里,长久的的沉默。
裴书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快要凝固了。权凛的伤?陆予夺的中毒?韩野的死?还有教授的意外,这些都是小白做的?
为了……他?
小白……
震惊恐惧中,裴书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表情,他只知道,他已经没办法思考了。
他听到白隙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
“你说是我做的,证据呢?父亲。”
他第一次,在这个语境下,清晰地喊出了“父亲”两个字,却带着沉甸甸的冷意。
原本的裴书,绝不会对白隙这样的语气有分毫的害怕,还会笑着逗他,说“小白都会凶人了。”
可刚刚得知,白隙瞒着他做了那么多凶狠危险的事,此刻再听这阴冷的语调,裴书只觉一种毛骨悚然的战栗从脊背窜起。
白隙的声音还在继续:“没有证据,就只是你的臆测。裴书不会相信。但我也提醒你,父亲,这个界限,你一旦越过,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你确定,要为了你的项目,把你唯一的儿子,还有他拼尽全力想保护的人,都逼到对立面吗?”
“你——”白教授似乎被激怒了。
“实验数据,核心算法,我离开时已经做了处理。没有我,你的‘基因造神’项目,至少倒退五年。”
白隙似乎妥协了,“用这个,换你闭嘴,换我和裴书平静的生活。这个交易,你做不做?”
门外,裴书捂住嘴,防止自己发出任何声音。他感到一阵天旋地转。
最终,他听到白教授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没有再继续逼迫。
不一会儿,沉重的脚步声响起,朝着门口走来。
裴书心脏狂跳,立刻悄无声息地退后,躲进了更深的阴影里,看着白教授面色铁青地摔门离去。
过了好一会儿,实验室里再没有任何动静。
裴书才敢慢慢挪出来,透过门缝,他看到白隙独自站在实验台前,背对着门口,肩膀微微垂下。
裴书没有进去。
他默默转身,沿着来时的路,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夜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
裴书走在回公寓的路上,脚步有些虚浮。
刚才听到的一切,信息量太大,冲击太强。
他需要时间消化,需要理清头绪。
首先是白教授。那么温和儒雅的人,私下里竟然是这样一个执着于“基因造神”的疯狂科学家,他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孩子为实验品和控制对象。
再是小白。他的出身、他的隐瞒、以及那些与他有关的“意外”,韩野死有余辜,可权凛……还有其他人……
裴书不愿相信,但白教授言之凿凿,完全不像是假的。
小白究竟为他承担了多少,小白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还有那个基因造神计划。
而且,他和小白,似乎也是这个计划的一环,白教授要他和小白的孩子。
裴书手掌轻轻敷上小腹,按照裴书贫瘠的生物知识,也知道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意味着,权贵通过基因筛选和改造,让后代在起跑线上就遥遥领先。
而贫穷的普通人,只能带着普通的基因一代一代普通地活下去,永远成为权贵手下的牛马,万分之一的基因彩票,才能孕育一个顶级后代。
这不仅违背伦理,更会加剧社会不公,固化阶级。
这不再是他们两个人的私事。
一股沉重的责任感压在了裴书心头。他原本只想劝和,却无意间撞破了这个可能影响无数人命运的秘密。
裴书心绪复杂。
无论白隙做过什么,无论他多么复杂黑暗,他都是那个将他从绝望深渊拉出来、给了他新生和无限温柔的人。
正因为如此,他不能看着白隙越陷越深,不能眼睁睁看着白隙用核心技术去交换一时的安宁。
那等于将利刃递给了偏执的白教授,也背叛了他内心对平等的坚持。
他必须阻止这个交易。
可他要怎么和白隙说呢,他要怎么面对白隙呢?
夜已深,公寓里一片静谧。窗外的灯光在窗帘缝隙里投下微弱的光斑,勾勒出家具朦胧的轮廓。
裴书背对着门侧躺在床的一边,身体僵直,眼睛在黑暗中睁着,毫无睡意。
他听到浴室的水声停了,然后是轻微的脚步声。床垫微微下陷,带着熟悉的清冽气息,白隙躺了下来,从身后轻轻拥住了他。
温暖的身躯贴近,手臂环过腰际,裴书的身体绷紧了些。
白隙敏锐地察觉到了,他的动作顿了一下,手掌抚上裴书的小腹,不停揉捏,温热的呼吸拂过裴书的耳廓,声音低沉:“老婆?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没什么。”裴书的声音有些干涩,他闭上眼,“写论文有点累。”
白隙沉默了片刻,将他拥得更紧了些,吻了吻他的后颈,那里是omega腺体所在的位置。
空气中,alpha的信息素慢慢释放,充满侵犯的味道,却又对裴书独独缠绕着温存的气息。亲近的意图,丝丝缕缕地包裹住裴书。
裴书的心跳开始失控。若是往常,他或许会转过身,抱着小白亲起来,或者轻声说一句“别闹,明天还要早起”。
但此刻,他只觉得那气息如同无形的绳索,将他越捆越紧,几乎窒息。白教授冰冷的指控、白隙平静却暗藏危险的交易、那些可能存在的鲜血与秘密……无数画面和声音在他脑海里翻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