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好说话其实又清高的要命。”
“我没有说清高不好,甚至这在我心里是一个褒义词。”
林静文沉默地听完她的一大段自述,良久才开口,“所以为什么想跟我交朋友?”
“我不是对自己没有信心,我是觉得很奇怪,从一开始就很奇怪。”
整个考场那么多人,赵舒颜只带了一支笔就走了进去。林静文确实借了她一块儿橡皮,但是也有其他借给她铅笔和替换芯的同学,也没见她对其他人有这种热情。
赵舒颜朋友很多,她在各个年级都有认识的同学,哪怕不在一层楼,林静文也常常能听见她的名字。
“不一样啊。”赵舒颜说完就平静了下来,“你跟别人不一样。”
我很早就知道你。
知道你的名字。
知道你成绩很好,连随便学学的兴趣班都能拿第一。
知道你很冷清,可即便如此还是很多人前仆后继地喜欢你。
知道你九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你跟妈妈一起生活,过得很艰难。
知道你跟陆则清之间不过只有钱财交易。
赵舒颜在心里轻轻重复,她了解她甚至超过了解自己。她记得小时候想学钢琴,但是妈妈听说沈平信的女儿在舞蹈比赛里拿了第一就给她兴趣班换成了枯燥舞蹈,她记得家里一楼的电话会在每个周末的夜晚七点准时响起,她还记得中考前夕自己病态地从一中同学那里要到林静文的成绩单,裁剪下来贴在自己书房的桌面一遍遍对着看,用对方的短板来宽慰自己。
她曾经那样讨厌着一面之缘都没有的她,讨厌妈妈的眼泪,爸爸的漠不关心,可是讨厌太久了,第一次靠着小聪明跟她分到同一个考场并真的见到她时,赵舒颜却忘了讨厌的感觉。
林静文甚至没有主动问她要不要一起走,就连借橡皮她会向她伸出援助之手,也只是因为附近的同学里只有她带了。可是命运就是这样的奇怪和不讲道理。她奇怪地想要了解她,靠近她,想要试验妈妈口中的完美小孩是不是真的这样完美。
事实确实是的。
她很完美。
连缺点都完美。
赵舒颜很久没讲一句话,道别的时候,她甚至有些紧张,“今天谢谢你。”
“谢我什么?”
赵舒颜狡黠地笑起来,“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像酒又像饮料的东西。”
她摆摆手,视线扫见林静文亮起的手机屏幕,又猛地停住。嫉妒是比爱和恨都长久的东西,它甚至可以摧毁一个人的理智,让她讲出自己都不齿的谎话,“对了,你刚刚问我心事,我的心事就是。”
“我喜欢陆则清。”赵舒颜笑意渐深,“所以,你别喜欢他了。”
我会嫉妒你喜欢他。
第39章 流言、谈话、一场捍卫
赵舒颜离开后,林静文也没在原地待太久。
她把空掉的易拉罐扔进垃圾桶,口袋里的手机再次响起来。林静文拿出来看了眼,她没有给他备注,屏幕上方显示着一串熟悉的数字。
隔着层层电波,男生的声音听得很不真切,“怎么不接电话?”
“刚刚不方便。”林静文靠在桌边,思绪还停在赵舒颜那句让她不要喜欢陆则清的劝诫上。因为喜欢上同一个人而大打出手的戏码,印象里仅存在于非常古早的偶像剧里,林静文已经很多年不看电视剧。
她不知道市场的流行与变化,课外阅读也仅限于学校推荐的名著和书店里的打折优惠。但她很清醒地知道,这个世界上任何需要靠争斗来获得的关系都是不牢固的。
何况也没什么好争的。
喜欢与不喜欢,在她此刻的人生字典里,根本就排不上号。
她知道自己要做什么,也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会好好读书、好好考试、上很好的学校,然后带着妈妈一起离开这里。
妈妈这个词在林静文的心里滚了一遍。
她其实也没有真的生林容的气,更多还是委屈,替林容委屈。很小的时候,林静文就无意听到过外婆的感叹,要是当年咬咬牙也送她去读大学,是不是日子就会好过很多。
林容学生时代的成绩很好,在那个资源匮乏的年代,能读完高中已经实属不易,林容却是实实在在拿到了来自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可是面对年幼的女儿的追问,林容却摇摇头说自己不擅长,“妈妈又不像静文这么聪明,回回考试拿第一。”
年幼的她真的听信了那句话,长大后回想,却发现处处都是爱意包裹下的退让和委屈。
风还在继续吹。
听筒那边陆则清连抛出好几个问题,林静文只模糊地抓住最后一句,她听见他问:“你现在是在外面?”
耳边的风声不小,两旁树叶簌簌飘落,这时候撒谎未免太明显,“是,出来走走。”
电话里静默一秒,“你不开心吗?”
林静文搭在桌边的手指屈动了下,这已经是今晚第二个问她是不是不开心的人。
她没有明确答案,“为什么这么问?”
陆则清也没有像赵舒颜那样直接告诉她猜测的原因,他好像在拿钥匙,林静文听见金属撞在一起的声响。
然后是大门关上的声音。
“你不用来找我,我一会儿就回去了。”她语速很快,透着几分明显的疏离。
那端的响动这才停下,陆则清走回去,倒了今晚不知第几杯低度酒,“这么笃定我会去找你?”
“我听见了。”林静文不想跟他拉扯,“听见你开门的声音。”
“哦。”陆则清拿起玻璃杯,慢慢吞了口,“出门倒垃圾也不行?”
“你凌晨一点倒垃圾?”
“哪条法律规定凌晨一点不能倒垃圾?”他轻笑,“你在关心我吗?”
林静文听出他话里的试探,她沿着路灯方向往回走,语气依旧冷淡,“你想多了。”
陆则清却笑得更明显,他声音很低,透着一点哑,在寂寥的夜色里被无限放大,“林静文。”
林静文没有应,她踩着一路的枯叶,思考一会儿到家要怎么跟林容开口。
“你是不是跟你妈妈吵架了?”他问得很突然。
林静文沉默了一瞬,低低回了句,“家人之间有矛盾不正常吗?”
“正常。”陆则清答得很快,“有矛盾就要讲出来,不能一方积压一方单方面输出,这可不是什么好事。”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每次提到家人的话题,陆则清的语调总是透着几分异样的成熟和冷静。她好像触碰到一点他的秘密,又好像没有。
林静文不愿深想,这个世界上每个人都是有秘密的。因为有不可告知无法诉说的秘密,人与人之间才会形成一道隐秘又透明的隔膜,距离从而被拉开。个体存在的差异就是靠这些微小的距离,因为秘密不同,所以哪怕相似,我也只是我,你也只是你。
就这么通了会儿电话,快到家门口才挂断。
林静文低头想了一路,回到家发现林容竟早早地睡下了。
她没有等她。
客厅内还维持着那会儿一片狼籍的模样,除了桌面多出半杯水,和一个写着维生素片的药盒。
林容从去年开始就很注重养生,各种维生素和钙片买了不少,林静文开始会劝阻她,说药不能多吃,林容嘴上答应,实际家里的各种药瓶还是只多不少。
林静文敲了敲林容的房门,“妈妈,我回来了。”
后者隔着一道门板回应她,大概是睡着被吵醒,林容的声音还透着沙哑,不甚清晰地嗯了声。
*
高二的学习节奏比高一时要快了很多,不到学年末,整个高中的课程已经全部写完。再开学就是高三,带了他们两年课的郝明辉一改往日松弛的模样,变得严肃很多。他在重点班的几位班主任里一向还算温和,却也开始了那套学习至上的教育理念。
郝明辉让班长下课去他办公室拿几张模拟试卷,复印了发给大家做,“大家抬头看看,对面高三的教学楼已经空下来了,马上走进战场上的就是你们了。把心都收一收,尤其是有些同学,不要因为过往成绩不错就放松,我教学这么多年,不知看了多少因为考前松懈导致的悲剧。”
他甚至言辞夸大地警示着底下的学生,大段大段的鸡汤了讲了快半节课,临下课才停止。郝明辉拧上杯盖,手边的试卷卷成一团,他从讲台上下来,抬手敲了敲林静文的桌面,“你来一趟我办公室。”
下午大课间的办公室没什么人。
高二主科的教学组都在一间大办公室里,林静文推门进去时,一班的英语老师也刚回到位置上,她朝林静文笑笑,“是有什么问题要问吗?”
郝明辉接过了话头,“是我找她有些事。”
英语老师还要说些什么,被郝明辉冷肃的脸色劝退了。她重新埋首进批改作业的工作里,办公室里其他老师都是认识林静文的,毕竟是年级第一,经常出现在各班班会的表彰活动里。